第一百三十七章

    【先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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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第二阶段工程勘查又持续了四天。

    地下设备间找到的东西当晚便被送回军方，后续交由第三队原本所属的单位处理。工程队只停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各组重新进场，把剩下没有确认完的区域继续往下查。

    四天下来，第一批优先啟用的范围终于大致确定。

    住宅区暂定三栋。其中两栋末日前已经完成基本装修，重新检查水电、清理内部后就能使用；另一栋先作为前期施工与驻守人员的集中住宿区。

    医疗区沿用第一阶段最后选定的建筑，后方独立建筑保留作为隔离区。研究区仍设在北侧那栋尚未正式啟用的研究大楼，接下来只需要进一步清点设备、确认供电与修復顺序。

    物资仓储、公共管理区，以及两处需要优先恢復的地下设备空间，也全部重新排进工程表。

    真正开始施工以前，a3至少得先有基本供水、照明、医疗和防御能力。纸上列起来不过几行，真正往下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人。

    林晚回到北岭后，连着两天都在整理第一批常驻人员的需求。

    最开始有人提出，按照六个聚集地目前的人口比例分配第一批入住名额。总数很好算。真正把人往里填，问题立刻出来了。

    某个聚集地分到二十个名额，不代表手上刚好能抽出a3需要的二十个人。工程、电力、供水、医疗，每个地方现有的人力结构都不同，有些岗位稍微抽走一两个，就会直接影响原本的轮班。

    会议室里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名单改到第三版。

    林晚盯着最后那张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先不要分人数。」

    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停下来。陆衡抬眼看她。

    「那先分什么？」

    「工作。」

    林晚抽出一张空白纸，重新列了一遍。工程、电力、供水、医疗、后勤、警戒、设备维修。写到最后，她又补上种植和炊事。

    「先算a3要维持最基本的运作，各个岗位需要多少人，再让六个地方照自己能抽的人往里补。」

    旁边有人看着她写下的分类。

    「那最后每个聚集地出的人数可能差很多。」

    「本来就会。」

    林晚抬头。

    「有的地方工程人员多，有的地方医疗勉强够自己用。硬把人数切得一样，最后还是要拆掉重排。」

    另一个人问：「一般居民呢？」

    「往后排。」

    林晚把笔尖重新落回纸面。

    「第一批先把a3最基本的运作撑起来。」

    陆衡低头看了片刻。

    「先抓多少人？」

    林晚想了一下，在最上面写下暂定的一百人。

    这个数字很快又被往上调。

    顾沉看过警戒配置后，直接道：「警戒至少二十人。」

    林晚转头。

    「警戒就要二十？」

    「外围还没完全封闭，常驻开始以后，夜间一样得轮班。二十人已经压得很低。」

    工程组那边也很快补了一句：「前期施工人数不能再少，至少三十人。」

    最后整理出来的第一阶段需求规模是一百二十人。

    工程和警戒佔掉将近一半，医疗人数不多，至少得维持基本轮班。剩下的再拆给供水、电力、设备维修、后勤和生活相关工作。

    等第一版需求表真正整理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晚还留在会议室里，把下午改过的资料重新整理，又从各处送来的人员名单里往回找符合需求的人。职业资料补齐之后，新的问题反而更清楚。

    几个明明符合第一批需求的人，意愿栏里都写了拒绝，而且分散在不同聚集地。林晚把几张资料来回翻了两遍，仍然没找到明显的共同点。

    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陆衡回来拿东西。

    一杯水先放到了手边。杯底碰上桌面，声音很轻。

    林晚抬起头。

    裴述站在桌边，另一隻手里还拿着几份资料。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领口松着，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段线条乾净的小臂。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也没管，放下东西后便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怎么还没走？」

    「陆衡说你还在改名单。」

    裴述把资料往她那边推。

    「有几份下午又改了意愿，顺便带过来。」

    林晚伸手拿过去。

    「又改？」

    「嗯。」

    她翻了两页，果然又多了几个拒绝。

    林晚把手边另外几张一起推过去。

    「你看一下这些。」

    裴述低头扫了一遍。

    「怎么？」

    「工作都符合，也不是原本聚集地完全抽不开的人。」

    她用笔尖点了点意愿栏。

    「都不愿意去。」

    裴述的视线在几个名字之间停了一会儿。

    「正常。」

    林晚抬头。

    「哪里正常？」

    裴述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换成你，你也未必想去。」

    「为什么？」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

    「这个人现在负责什么？」

    林晚看了一眼。

    「供水设备。」

    「做多久了？」

    她往下翻。

    「纪录只有最近几个月。」

    「够久了。」

    裴述把资料平放到两人中间，指尖压着其中一行。

    「住的地方固定了，工作也固定了，平常跟谁搭班、东西放在哪、设备出事要找谁，他都熟。」

    林晚没说话。

    裴述的手指往下移了一点。

    「现在让他进第一批，很多东西都要重新适应。」

    「a3之后真的建起来，早晚还是要搬。」

    「那时候至少已经有人住了。」

    裴述抬眼看她。

    「供水能不能用、晚上有没有人巡、医疗接不接得住，大家都看得到。现在第一批进去的人，得先把那些东西撑起来。」

    林晚低头看着那张资料。她之前一直从a3需要什么往回算。

    供水差几个，医疗差几个，警戒又要多少。名单上的名字看久了，很容易只剩下一格格等着填进去的位置。

    「那你觉得怎么办？」

    话问出口后，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抬起眼。他正看着她。目光停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怎么？」

    「没什么。」

    裴述低下头，看回名单。

    「先找愿意的。」

    「愿意的凑不到一百二十人。」

    「不用现在就凑满。」

    他伸手把需求表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指尖停在最上面的数字旁。

    「一百二十人留着，当第一阶段完整常驻后的需求规模。」

    林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一开始？」

    「先三十人左右。」

    「三十？」

    她下意识看向警戒栏。

    「警戒完整轮班就要二十人。」

    「现在还没到完全独立运作。」

    裴述的指尖沿着表格往下。

    「白天工程队会继续进去，医疗人员、设备组和外勤队伍也会往返。先行常驻的人先把夜间守备、基本供水、设备和紧急医疗接起来，其他缺口白天补。」

    他收回手。

    林晚重新算了一遍。这样一来，一百二十人的目标还在，只是不用第一天就全部住进去。

    「三十人先进去。」

    「嗯。」

    「然后？」

    裴述往椅背靠了一些。

    「就让他们住。」

    林晚看他。

    「每天有人起床，有人做饭，晚上有人巡，设备也真的开始运转。白天工程车照样进出，做完事的人再回原本的聚集地。」

    他的视线落到那几张拒绝名单上。

    「等大家看见那里真的有人过日子，再问一次。」

    林晚想了一会儿。

    「有道理。」

    她重新拿起笔。

    原本的一百二十人留在需求表最上面，下面另外添了一行。

    【第一批先行常驻：三十人】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裴述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停在脑子里。固定的位置、熟悉的人、每天都会碰见的东西。

    林晚忽然开口。

    「如果是你呢？」

    裴述正在翻下一份资料，手指停在页角。

    「什么？」

    「如果第一批需要你去a3常驻。」

    林晚握着笔，视线还停在需求表上。

    「你去吗？」

    「去啊。」

    回答得很快。

    林晚的笔尖却停在纸上。只停了一下，下一句已经先出了口。

    「多久？」

    裴述抬起眼。

    林晚也在话说完之后反应过来，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她问多久做什么？

    裴述看了她两秒。

    「常驻，你问我多久？」

    「我知道。」

    林晚答得很快。

    说完，自己反而更莫名其妙。

    她当然知道常驻是什么意思，搬进去，住下来。裴述如果真的被排进第一批，什么时候回北岭本来就不是现在能决定的事。

    可刚才那句话就是先出来了。

    林晚低头看回纸面。

    「随便问的。」

    「嗯。」

    裴述没有追问。他低头把手里那页翻过去，姿势仍然松散地靠着椅背。

    林晚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了。

    过了几秒，她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述察觉到她的视线。

    「怎么？」

    「没什么。」

    这次换林晚低头。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几份拒绝名单上。刚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现在确实有了一点具体的感觉。

    如果今天有人拿着名单告诉她，裴述被排进第一批常驻，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a3缺不缺人，也不是那边的工程做到哪里。她问的是多久。

    很奇怪。

    林晚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

    裴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现在有比较懂了？」

    她抬头。

    「懂什么？」

    「那些不想进第一批的人。」

    林晚顿了一下。

    「……可能吧。」

    裴述眉梢轻轻抬起。

    「可能？」

    「至少比刚才懂一点。」

    「嗯。」

    这次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林晚却莫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她看了他一会儿。

    裴述正低着眼翻资料，侧脸的线条在灯下显得很乾净。鼻樑挺直，下顎收得俐落，平时那点总掛在眉眼间的笑淡了之后，整个人其实比她印象里安静很多。

    林晚看了几秒。

    裴述抬眼。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他看着她。

    「有吗？」

    「有一点。」

    裴述没否认，只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

    「可能事情有进展。」

    「名单还一个都没填。」

    「那可能是别的。」

    林晚皱眉。

    「什么别的？」

    裴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晚等了几秒，最后懒得追。

    「算了。」

    她重新拿起笔。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把几个愿意重新询问的人选圈出来，写到第三个名字时，刚才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停下笔。

    「不过如果你真的搬去a3的话……」

    裴述抬起头。

    「嗯？」

    林晚本来只是想把话讲完。

    真正停下来想，却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裴述不在北岭会怎样？少一个人，周围也许会安静一点。不用三不五时被他盯着看，也少一个总爱问些奇怪问题的人。

    照理说好像没什么。

    可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彆扭还在。

    「……感觉会有点怪。」

    裴述没有接话。

    林晚抬眼。

    他正看着她。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手臂松松搭在桌边，修长的手指压着资料一角。额前几缕黑发垂下来，眉骨下的视线很清楚，从她说完那句话开始就没有移开。

    林晚被他看得更莫名其妙。

    「干嘛？」

    裴述仍然看着她。

    最开始，他眼里还没什么明显变化。过了几秒，嘴角才一点点勾起来。

    那个笑出现得很慢。慢到林晚几乎是看着它从一点很浅的弧度，逐渐变得明显。

    她眉心皱得更深。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说话时视线仍然落在她脸上，嘴角也没收。

    林晚的注意力不由得又停在那里。

    她以前就知道裴述长得好看。他的五官轮廓偏乾净，眼型狭长，平时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让人很难分清他到底是真有意思，还是单纯又在逗人。

    可现在这个笑和平常不太一样。

    林晚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觉得他是真的心情很好。

    「你这个表情完全不像没什么。」

    裴述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就是突然觉得今天还不错。」

    林晚完全没跟上。

    「哪里不错？」

    「很多地方。」

    「比如？」

    裴述往椅背靠了一些，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暂时不告诉你。」

    林晚盯着他。过了几秒，还是没想出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莫名其妙。」

    「嗯。」

    这次那个「嗯」里已经明显带着笑。

    林晚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笔尖落下后，她却莫名又想起刚才那一幕。裴述看着她，然后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她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林晚停了一下，索性把下一张名单拉过来。

    过了一会儿，裴述忽然开口。

    「我目前不在第一批常驻的安排里。」

    林晚抬头。

    「我又没问你这个。」

    「顺便说。」

    「为什么要顺便说？」

    裴述看着她，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

    「不知道，突然想说。」

    林晚更觉得这个人今天好奇怪。

    可听见那句话时，刚才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卡顿确实松了一点。她察觉到之后，动作又停了半秒。

    这就更奇怪了。

    林晚很快低头。

    「第一批还是先找自愿的。」

    裴述没有拆穿什么。

    「嗯。」

    她在三十人的栏位后面补上两个字。

    【自愿】

    这样一来，原本卡住的名单终于有了新的排法。

    工程、警戒、供水和设备维修先从愿意进去的人里挑，医疗安排最基本的夜间人手。白天的工程与专业组照旧往返，等第一批人真正住稳，再逐步补到一百二十人的完整需求规模。

    之后两人又核对了几份资料。

    裴述靠着椅背翻资料，偶尔找到合适的人选，就伸手把纸推到林晚这边。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腕骨和手背清楚的线条。

    林晚低头做记号。

    等她再抬头时，裴述正看着手里的名单，嘴角那点很淡的笑还没完全散。

    她盯了两秒。

    「你还在高兴？」

    裴述抬眼。

    「有这么明显？」

    「现在没有刚才明显。」

    「那还好。」

    林晚皱眉。

    「你连自己在高兴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就好。」

    「幼稚。」

    裴述笑了一下。

    「今天可以。」

    林晚懒得再理他。

    等最后几份人选整理完，裴述把资料合起来，拉开椅子站起身。

    「差不多了。」

    「嗯。」

    林晚低头收着桌上的东西。

    裴述拿起自己的资料，往门口走了两步。

    林晚的视线落到需求表上那行「第一批先行常驻」。

    刚才那个问题忽然又冒了出来。

    她抬头。

    「裴述。」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嗯？」

    林晚的手还压在桌上的纸。

    原本只是想补一句很普通的话，真正对上他的视线时，却莫名停了一瞬。

    「你以后真的要去a3常驻的话，先跟我说。」

    裴述站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话。

    手里那几份资料垂在身侧，肩背微微停住。

    林晚看着他。裴述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嘴角才重新勾起来。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明显，连眼尾也跟着弯了一点。

    林晚愣了愣。

    「……又怎么了？」

    裴述看着她，笑意完全没有要收的意思。

    「现在真的心情很好。」

    「刚才不是就很好？」

    「不一样。」

    林晚更不懂了。

    「哪里不一样？」

    裴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重新看了她一会儿。

    「好，我会先跟你说。」

    林晚点了一下头。

    「嗯。」

    裴述又站了两秒，才转身往门口走。

    门关上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低头看着桌上的名单。

    最上面仍保留着一百二十人的完整需求规模。

    下面则多了一行新的安排。

    【第一批先行常驻：三十人，自愿。】

    她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还是没想明白裴述到底为什么高兴成那样。

    更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他先告诉她。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重新落笔。

    名单终于开始往下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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