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晚点】

    a3第二阶段工程勘查正式开始前，人员安排先卡了两天。

    普通人力不难凑，真正麻烦的是工程、电力、供水、设备维修和医疗相关的专业人员。第一批送到北岭的名单看起来不少，实际摊开之后，能直接投入前期修復的人却比预计少了一大截。

    林晚坐在会议室里，把其中一份名单重新翻了一遍。

    「这个人。」

    她用笔点了一下其中一个名字。

    陆衡低头看过去。

    「怎么？」

    「物流园区联合清理的时候，他是不是开过挖土机？」

    「开过。」

    林晚把那一行转向他。

    「这里只写一般劳动人员。」

    陆衡看了两秒，神情没什么变化。

    林晚又往后翻了几页，很快找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个我也记得，她以前是护理师。」

    资料上同样没有标明，只写着普通居民。

    她把名单放回桌上。

    「看来都不太想先把人交出来。」

    「谁想。」

    陆衡把资料拿过去，随手翻了两页。

    「工程的少一个，自己那边东西坏了就得排；医疗的少一个，晚上真有人出事，值班都不好排。a3现在连墙都还没补几面，先把人送出去，换谁都会拖一下。」

    林晚看着桌上几份来自不同聚集地的名单。前面的联合行动都还算顺，真正碰到各自手里的人，原本藏着的顾虑很快就冒了出来。

    「那第一批怎么办？」

    「短期进驻，轮班。」

    陆衡把另一份重新整理过的名单推到她面前。

    第一批四十六人，只暂时进入a3参与第二阶段工程勘查。这一轮结束后各自回原本的聚集地，真正进入施工阶段，再照实际缺口重新排人。

    林晚翻了一遍。

    「这样应该比较好谈。」

    「早上谈完了。」

    她抬头。

    「谈完了？」

    「嗯。」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翻了半天的旧名单。

    「那你还给我？」

    陆衡头也没抬。

    「你不是要看第一批人员？」

    林晚停了一下。

    确实是。

    她默默把名单放回去。

    陆衡低头继续整理资料，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晚懒得理他，直接把下一份拿过来。

    人员安排敲定后，第二阶段工程勘查正式开始。

    第一阶段已经把a3的住宅核心、供水、防线、医疗、研究和几处公共设施的大致位置圈了出来。现在要做的，是把图上的线一条条落到现场。

    管线还剩多少能用，供水和排污要修到什么程度，哪些建筑整理后就能进人，哪些需要先做结构补强。地下大型复合设施里原本没完整确认的区域，也要重新分级。

    车队抵达a3时接近中午。

    四十六名专业人员很快依照分工散开。顾沉负责整体安全与地下区域进出，裴述跟着几组需要进入结构复杂区域的人员。林晚跟在工程组里，拿着第一阶段留下的纪录，一路对照新标记。

    中午换区域时，她从一栋公共建筑里出来，正好在阶梯下方碰到沉辞。

    他手里拿着先前选定医疗区的建筑图，旁边几个人围着一张新画过的管线配置表。原本只标着医疗区与隔离区的位置，现在连备用供水、排污、担架通行路线和需要重新封闭的入口都圈了出来。

    林晚走下最后一阶。

    沉辞抬眼看见她。

    「工程组？」

    「刚换区域。」

    她走到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

    「还是这栋？」

    「嗯。」

    「隔离区也留原本那栋？」

    「留。」

    林晚顺着图上的线往下看。

    「今天看什么？」

    「排污、备用水源，还有急救车进来的路。」

    「东侧那条呢？」

    「有阶梯。」

    林晚想起第一阶段实地走过的路。

    「那南边比较好。」

    「嗯。」

    旁边的人把这一项重新记进表格。

    林晚又往图上看了一会儿。

    「研究区下午也看？」

    「备用电力会一起走。」

    「你也去？」

    「可能。」

    沉辞把图重新折回原本大小，抬眼时，两人的视线正好碰上。

    他看了她两秒。

    「今天不睏？」

    林晚顿了一下。

    她很快想起那次在诊疗室里睡着，醒来时身上多出的薄毯，还有沉辞坐在床边，手里那支很久没动的笔。

    「不睏。」

    沉辞嗯了一声。

    有人在旁边叫他。

    他转过身，接着确认刚才那条南侧通道。

    林晚也往工程组的方向走。走出一段之后，她的注意力却还停在刚才那句话上。

    风从两栋建筑中间穿过来，把几缕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很快跟上前面的人。

    下午的勘查重点转入地下。

    主要通道在先前的联合调查和后续回收时已经重新标记过，整片地下复合设施却比地面复杂得多，仍有不少和已知活动路线无关的支线只确认过入口。

    当时大部分人力都放在找人、回收遗体和装备。现在a3准备重新啟用，那些留下来的空白得一段段补上。

    下午两点多，一组工程人员在设备层东侧确认管线时，发现一道没有列入完整清理纪录的防火门。

    工程图上显示，后方是一段独立的设备维修区，和主要地下空间相连，没有直接通往地面的出口。

    「这里之前进去过吗？」

    林晚问。

    负责带路的军方人员翻了一下纪录。

    「看过门口，里面没走。」

    顾沉很快被叫过来。

    他先看图，又站在门前确认了一遍周围，才让工程人员退后。

    几名外勤人员接手。

    防火门打开后，里面是一条不算长的通道。地上积着厚灰，墙边几根裸露管线早已锈得发黑。

    最前面的人往里走了十几公尺，很快停下。

    「前面有东西。」

    林晚跟着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间设备室。

    门半开着。

    里面很乱。

    两张摺叠椅倒在地上，墙角堆着几个空水瓶，一个早已发霉的背包靠在设备柜旁。桌面散着一些小东西，大部分都被灰盖住了。

    林晚走到桌边。

    靠墙那侧压着一台小型摄影机，外壳落满灰，侧边有一道明显撞痕。

    「这个还能读吗？」

    设备人员戴上手套，把摄影机拿起来看了看。

    「不知道，先带回去。」

    储存卡还在。

    背包里很快又翻出一件识别物。

    第三支队伍。

    林晚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两秒。

    「第三队的。」

    顾沉接过去，核对了编号。

    这间设备室从来没有出现在第三队成功送回的纪录里。

    桌上的东西、背包和摄影机很快全部装袋。工程组先撤回上层，这段支线也暂时封住。

    摄影机带回临时据点后，设备组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储存卡里的内容读出来。

    档案不多。

    前面几段都坏得很厉害，有的只剩雪花，有的亮不到几秒就断。

    最后一段保存得最好。

    十一分二十七秒。

    画面上的日期停在五月二日。

    房间里的人慢慢聚到萤幕前。

    林晚站在顾沉旁边。

    画面亮起时，镜头晃了几下。一隻沾着灰的手从画面前掠过，摄影机被放到桌面。男人俯身调了两次角度，确定镜头能拍到自己后才往后退。

    他的军方制服已经脏得厉害，左侧袖口破了一角，肩膀到胸前都是蹭开的灰。他低头拉正衣领，又拍了拍胸前，最后站直身体，抬手敬礼。

    「第三搜索队，补充纪录。现在是五月二日，晚上九点四十六。我在地下设备层东侧维修区。」

    他停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们进来的时候八个人，现在我只知道我自己在这，其他人在哪里不清楚。」

    声音有些乾，语速还算平稳。

    男人放下手，从桌上拿起一叠已经翻得发皱的纸。

    「下午我们就决定不找了，先出去，这个我还记得。后面有一段对不上，纸上写我往外走过，摄影机里也有。」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压在上面。

    「我刚才还看了，现在想不起来。」

    林晚盯着画面里那几张纸。

    她知道那种感觉。

    当初他们也曾经看着外部纪录，知道自己停过车、走过路、站在防火门前做过决定，脑中却找不到那一段经过。

    男人从纸堆下面抽出一张折过几次的图，摊开后点了其中一处。

    「出口在这里，路能走。这台机器如果有人找到，里面的东西都带出去，前面的影像先别删。纸上的顺序要是乱了，就看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

    男人的手立刻落到枪上，身体往侧面偏开，目光锁住门口。他听了十几秒，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松开手。

    坐回镜头前时，他把枪放到手边。

    「继续，现在通讯接不上地面，灯还能用，弹药……」

    他低头确认了一次，把剩馀数量报了出来，又拉开袖口看了一眼手臂。

    「身上没什么大伤。」

    袖口放下后，他抬起头，视线落到摄影机右上角的红色指示灯。

    男人停了一下。

    「……七分鐘了？」

    林晚也看向画面角落。

    七分零九秒。

    从开机到现在，影像没有中断。他已经报过日期、位置、人数，也交代过撤离和出口。

    男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

    「我前面报过人数吗？」

    几秒后，他自己答了。

    「八个，进来的时候八个。」

    说完，他往空着的设备室里看了一圈。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还记得八个，却已经不记得自己七分鐘前说过一次。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纪录，呼吸慢了些。

    「前面有讲过就留着吧，我再讲一次。」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重新拉了一下衣领，站到镜头正前方。

    「第三搜索队，现在是五月二日，时间……」

    他低头看向手錶。

    话停住。

    过了几秒，男人抬起头。

    「我是不是刚刚讲过时间？」

    林晚没有移开视线。

    讲过。

    就在几分鐘前。

    男人看了看摄影机，又低头看桌上的纸，最后坐回椅子。

    「算了，时间机器里有。」

    停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地图。

    「位置呢，我前面有讲吗？」

    这次林晚的喉咙一下收紧。

    男人重新把图拉过来，确认过后才低声念出同一个位置。

    说完，他自己也安静了。

    「才七分鐘。」

    他看着录影时间，眉头一直皱着。

    「七分鐘我都记不住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

    林晚胸口一点点沉下去。

    对他来说，下午那些接不上的行动，至少还隔着一段时间，现在却只剩几分鐘。

    画面从头到尾都在，他也一直保持清醒，只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事已经开始留不住了。

    男人把手放下。

    「前面的都留着吧，重复也别管。」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我后面要是又讲一次，你们自己看。」

    说完，他安静了一会儿。

    墙角几个空水瓶落进他的视线里。

    「今天本来不用在这里过夜，补给也只带了一天。」

    男人垂着眼。

    「下午就该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早上出门，我妈还问我晚上吃不吃。我说吃，她说那就帮我留饭。」

    那点笑意很淡。

    「我还叫她不用特地留，她根本没理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回去晚，她都会把菜再热一次，有时候两次。我进门她还要说她才刚热好。」

    房间里没有人出声。

    林晚看着画面里的人。

    男人坐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我今天有没有跟她说别等？」

    这次他想了很久。

    最后低下头。

    「……想不起来。」

    声音比前面轻了很多。

    林晚胸口一点点沉下去。

    男人抬手擦了一把脸，放下时眼眶已经有些红。

    「她大概还是会等，就她那个脾气。」

    他重新拿起那张画着出口的图，视线停在上面。

    「我们有尝试往外走，这里写了，我也记得一点，大概走过一段。只是后面去哪了，就接不上了。」

    他看向门口。

    「可能回去找人，也可能有人回来找我，现在反正就我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后，设备室安静了很久。

    男人右手搭在左手背上，拇指慢慢磨了几下。

    他仍然坐得很直。

    林晚却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很累。

    「其他人的东西要是找得到，也带出去吧。枪、纪录、识别牌，什么都行，别漏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又开口。

    「我家里那边……」

    声音卡了一下。

    他偏开脸，用指节按了按鼻樑，再转回来时，重新坐直。

    「如果这台真的能带出去，麻烦去一趟。」

    男人看着镜头。

    「跟我妈说……」

    后面的话停了很久。

    林晚看见他的胸口起伏了一次，又一次。

    等声音重新稳下来，他才继续。

    「跟她说我有往回走，真的有。」

    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很明显。

    视线落到桌上的图。

    「就是没走到。」

    一滴眼泪沿着脸侧滑下来。

    男人很快抬手擦掉，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接着，他把桌上的纸重新整理好，一张张对齐，压平，放到摄影机旁边。

    最后一页放好后，他站起来。

    制服下襬被重新拉平，衣领也整理了一次。

    男人站直身体，抬手敬礼。

    「第三搜索队，就这些。」

    声音还有些哑。

    手慢慢放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靠近摄影机。

    指尖快碰到停止键时，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很轻地说：

    「妈，我晚点回去。」

    画面中断。

    萤幕黑下来。

    临时据点里很久没有人出声。

    林晚站在原地，视线还停在那片已经没有画面的萤幕上。

    桌上那枚从设备室带回来的识别物还放在透明证物袋里。

    她记得这个编号。

    后续回收名单上有。

    人早就找到了，也早就被带回去了。

    那台摄影机却一直留在地下，直到今天才重新被人打开。

    顾沉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原档留好。」

    设备组的人点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背包和其他遗留物。

    「这些一起送回去给军方。」

    「好。」

    储存卡被取出来，放进防静电袋。透明封口压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晚看着那个袋子被收进盒子里。

    脑中还停着录影里那顿男人没有吃到的晚饭。

    他早上出门时说吃。

    家里有人替他留了饭。

    至于那天晚上，那些菜到底热过几次，已经不可能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了。

    桌上的工程图还摊着，今天新找到的设备维修区已经补进原本空白的位置。

    顾沉拿起笔，在那间设备室旁边做了一个暂时封锁的记号。

    笔尖离开纸面。

    那一小块原本空着的地方，有了新的标记。

    录影里那句「晚点回去」，也终于被带出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