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初到洲衡?家?

作品:《小元宝(NPH)

    飞机降落苏黎世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林妧从舷窗往下看,十一月的苏黎世已经进入深秋和初冬之间。

    城市的颜色很轻浅,远处的山脉压着一层低云,湖面呈冷灰色,大片树木已经落叶。

    飞机落地的时候,跑道还是湿的,显然刚下过雨。

    林妧出了机场,一阵冷风迎面扑过来。

    她把大衣拢紧了一点。

    林妧出了机场,很快就看见了emma。

    金发女人站在人群之外,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在看见林妧的时候抬了下手。

    “wee

    to

    zurich.”(欢迎来到苏黎世)

    “thank

    you.”

    emma自然地接过她其中一只行李箱,“flight

    okay?”

    (航程还顺利吗?)

    “还不错。”

    车开出机场以后,林妧便一直靠在后座看窗外。

    苏黎世比她想象得更安静。

    街道干净得近乎苛刻,蓝白色电车从湿漉漉的路面上驶过,行人多数穿着深色大衣,利马特河穿过城市,两岸的旧建筑在阴天里显得更加沉静。

    等车开到湖边,林妧才真正看见苏黎世湖,十一月的湖是铅灰色的。

    风从水面吹过来,远处的山被雾气遮掉了一半,湖岸那些昂贵的住宅也大多藏在树木和围墙后面。

    林妧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很适合齐砚洲。

    她以前总觉得洲衡把投委会放在苏黎世多少有些故弄玄虚,现在真正到了这里,她反而理解了一点。

    有些钱需要被看见,有些钱恰恰不希望被看见。

    洲衡显然属于后者。

    emma从前排回过头,“明天再去office也可以,你今天可以先休息。”

    “不用。”林妧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直接去吧。”

    “okay.”

    洲衡在苏黎世的办公室比林妧想象中还要低调。

    车最后停在一栋临湖不远的建筑前,建筑本身没有任何夸张标识,入口只在一侧挂着一块极小的金属铭牌。

    zhouheng,甚至没有capital。

    林妧跟着emma刷过两道门禁,电梯上行。

    门打开以后,她第一反应不是装修有多贵。

    而是——人呢?

    整个楼层安静得过分。

    空间分割得非常利落,墙上挂着几幅林妧认不出作者的画。落地窗外就是城市与远处的湖,几间会议室沿着另一侧排开,玻璃全部可以瞬间调成不透明。

    工位却少得可怜。

    林妧一路走过去,真正看到的人甚至不到十五个。

    她终于问:“今天有人出差?”

    emma脚步没停。

    “some.”(有些人出差了)

    “那平时呢?”

    “差不多。”

    林妧看向她。

    emma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zurich

    doesn039;t

    need

    many

    people.”(苏黎世这边不需要太多人)

    林妧很快明白了。

    洲衡和谢氏完全不一样。

    谢氏是一台规模庞大的机器,每个部门都有完整层级,一个项目真正运转起来,可以迅速调动几十甚至上百个人。

    洲衡不是,它更像一张网,苏黎世是其中一个结。

    伦敦、纽约、新加坡、迪拜还有另外几个结。

    人不集中,权力却高度集中;真正长期留在苏黎世的,大多不是执行层,而是能够直接决定一笔钱往哪里走的人。

    林妧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查过的有关洲衡的那些项目,再往上追,什么都没有,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没查到。

    现在看来,有些东西可能本来就不存在于同一张纸上。

    “你的office。”

    emma推开一扇门,林妧站在门口愣住。

    这是一间独立办公室,面积适中,却有一整面窗,桌上已经放好了电脑、电话和门禁卡。

    “我?”

    “unless

    you039;re

    expecting

    someone

    else.”(除非你还在等别人)

    林妧笑着走进去,把包放下。

    “几点上班?”

    emma正在帮她调系统权限,闻言抬起头。

    “whenever

    you

    need

    to.”(需要的时候就来)

    “几点下班?”

    “whenever

    you039;re

    done.”(做完了就可以走)

    林妧挑眉。

    emma补了一句:“unless

    boss

    needs

    you.”(除非boss找你)

    林妧:“……”

    懂了,那就是不用考勤,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班。

    林妧反而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排时间。

    她不准备跟着齐砚洲过这种神出鬼没的生活,至少刚开始不能。

    她决定工作日八点半到公司,上午处理项目材料,中午尽量留在办公室,下午跟欧洲这边的项目,晚上如果需要再接纽约的事情。

    她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节奏,洲衡越自由,她越不能散。

    因为这里没人管她,也意味着没人会教她;她做得好不好,恐怕齐砚洲只看最后的结果。

    emma替她开完权限,林妧跟着她继续往里走。

    “emma。”

    “hmm?”

    “你在这里多久了?”

    “almost

    ten

    years.”

    (快十年)

    林妧脚步慢了一下。

    “这么久?”

    “is

    that

    surprising?”(很意外?)

    “有一点。”林妧看着她,“怎么认识齐董的?”

    emma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london.”

    (伦敦)

    林妧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她忍不住问:“然后呢?”

    “then

    worked

    for

    him.”(后来我就跟他工作了。)

    “他挖你过来的?”

    “no.”

    林妧这下是真的有点好奇。

    “那你为什么跟他这么久?”

    emma顿了顿,看向窗外,苏黎世午后的阳光落在玻璃上,将女人浅金色的头发映得近乎透明。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伦敦。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也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雨下得很大。

    交易已经失控,律师、银行、监管机构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挤满了那间屋子。

    她躺在那里,意识已经模糊得快要分不清天花板和灯。

    她记得很多人说话,救护车,有人不断叫她的名字。

    也记得那个中国男人。

    那时候的齐砚洲比现在年轻很多。

    黑色大衣被雨淋湿了一半,他站在房间最暗的地方,身后的人还在等他决定那笔交易究竟要不要继续。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躺在地上的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死没死。

    只是问:“alive?”(还活着?)

    emma愣了好几秒。

    她那时候居然还有力气回答他:“apparently.”(显然是的)

    齐砚洲点了一下头:“good.”

    然后他转身走了,继续处理那笔交易,仿佛确认她还活着,就已经足够。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律师重新介入,原本准备落到她身上的责任被一层层剥开,有人离职,有人接受调查,有人从此消失在伦敦金融城。

    emma活了下来。

    齐砚洲从来没有问她要过什么。

    所以后来,是她自己找到了他,这一跟,就是快十年。

    emma收回视线,她平静地说:“i

    know

    where

    my

    loyalty

    lies.”(我知道自己效忠于谁)

    她随即已经推开下一扇门。

    “that039;s

    enough

    for

    me.”(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林妧没有再问。

    晚上六点多,emma带她离开洲衡。

    天已经完全黑了,十一月的苏黎世入夜很早。

    车离开市中心以后,沿湖的灯光逐渐稀疏,只剩道路两侧偶尔亮起的住宅和远处湖岸的光点。

    林妧原本低头看资料,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样子。

    黑色的湖就在不远处,风把湖面吹得发皱,远处山的轮廓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道路两旁大量树木已经落叶,湿润的枝桠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公司公寓这么远?”

    emma正在回消息:“not

    exactly.”(不完全是)

    林妧转头:“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子转入一条非常安静的私人道路。

    两侧高大的树木几乎遮住天空,前方第一道铁门打开,然后又是一道门。

    林妧终于把手机放下了:“emma。”

    “hmm?”

    “我们去哪?”

    emma这才抬起头:“home.”

    林妧:“谁家?”

    emma沉默两秒:“boss039;s.”

    (老板家)

    “……”

    林妧靠回座椅,她就知道。

    齐砚洲不可能老老实实给她安排什么公司公寓。

    车穿过最后一片树林,视野忽然打开。

    林妧看见一整片临湖的私人宅邸。

    因为太安静、太空旷,显出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奢侈。

    建筑顺着湖岸展开,几栋主体之间隔着庭院、草坪和长廊,草地湿漉漉地铺在夜色里。

    最远处是一座直接伸进苏黎世湖里的私人码头。

    林妧甚至看见了船。

    她沉默半晌:“这叫home?”

    emma很平静:“technically.”(理论上算是)

    林妧转头看她:“他让我住他家?”

    “east

    wing.”(你住在东翼)

    emma说得像在告诉她会议室在走廊左边。

    林妧已经懒得说话了。

    车停在入口,有人过来替她开门,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欧洲男人,穿着非常妥帖。

    “ms.

    lin.”

    对方准确叫出了她的姓。

    “wee.”

    emma没有进去,她还有事情。

    林妧站在台阶上回头:“你不住这里?”

    emma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no.”

    “那齐董呢?”

    “london.”(伦敦)

    林妧顿了一下:“他不在苏黎世?”

    “not

    tonight.”

    (今晚不在)

    “……”

    很好,把她弄到瑞士,把她塞进自己家,然后自己跑伦敦去了。

    emma上车以前冲她点了点头。

    “see

    you

    tomorrow.”(明天见)

    车很快消失在树林后,林妧站在原地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齐砚洲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宅子里面比外面更夸张,其实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夸张。

    真正让林妧觉得奢侈的是空间。

    太大了。大得近乎浪费!

    玄关之后是一条很长的室内廊道,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外面是被修剪得几乎看不出人工痕迹的庭院。另一侧挂着画,家具少得可怜,偶尔摆着雕塑。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可林妧就是知道,很贵!

    她忽然想到了程景川,程景川其实也极其奢侈。

    只是他的奢侈很少浮在表面。

    跟他生活久了才会发现,他用的很多东西甚至没有明显品牌,西装是固定的人做,酒有自己的渠道,家具和艺术品更不会特意告诉别人出处。

    他从小就在那个世界里长大,所以他没有证明财富的欲望。

    谢承骁又不一样,他很务实。

    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不少,但他的消费大多有很明确的用途——方便、舒服、节省时间,或者符合他的身份。

    东西够好就行,至于是不是全世界最稀有的那一个,他没那么在乎。

    齐砚洲又不太一样。

    这个男人明显更会享受钱,游艇、酒、雪茄、房子。

    佣人带着她继续往里,穿过主厅,又经过一处庭院,然后是一条长廊。

    林妧终于忍不住问:“还没到?”

    对方笑了:“almost.”(快了)

    又走了一会儿。

    “这里是东翼,您的行李已经送进去了。”

    林妧站在门口。

    这里是一整套完整的起居空间,卧室、客厅、书房、更衣室、浴室,甚至还有一处单独面向湖面的露台。

    “齐董住哪里?”

    佣人转身指了一个方向。

    “mr.

    qi

    stays

    in

    the

    main

    residence.”(齐先生住在主宅)

    林妧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庭院、主厅和一段她刚刚走过来的长廊。

    “从这里过去多久?”

    对方想了想:“four

    or

    five

    minutes,

    perhaps.”(大概4-5分钟)

    林妧:“……”

    她忽然明白emma为什么一定要强调east

    wing了。

    所谓住在一起,和她理解的住在一起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房子大到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地址里,都完全可以几天见不到一次。

    佣人继续告诉她早餐时间、厨房的位置、司机安排和洗衣方式。

    林妧听到一半已经放弃记了,反正明天再说。

    洗完澡以后,林妧换了家居服,又随手披了一件羊绒外套。

    房间里太安静,她还是决定出去走一走。

    佣人替她推开通往湖边的门时,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林妧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十一月夜里的苏黎世湖比白天更冷。

    湖面几乎完全黑了,只能看见远处零星的灯光,湿冷的空气里带着水汽,岸边树木的枝桠已经空了,在夜色里交错成很深的影子。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然后看见了几台望远镜。

    有两台明显是观景用的,还有一台结构复杂得她根本看不懂,旁边甚至有一套单独的设备。

    她凑过去研究了一会儿。

    额,牌子不认识,型号也不认识,唯一能确定的是——很贵。

    林妧伸手摸了一下镜筒:“齐董的?”

    身后的佣人回答:“yes.”

    “他看什么?”

    “sometimes

    the

    mountains.”(有时看山)

    “sometimes

    the

    sky.”(有时看天空)

    今晚云层很低,星星其实看不见几颗。

    林妧反而有些奇怪:“这种天气也能看?”

    佣人笑了一下:“并非每晚如此。”

    她忽然有些难以把这个画面和齐砚洲联系起来。

    齐砚洲,看星星?

    林妧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台望远镜。

    她忽然想起emma下午说的那句话。

    ——i

    know

    where

    my

    loyalty

    lies.(我知道自己效忠于谁。)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待十年,不奇怪。

    奇怪的是,十年以后,她说的是loyalty。

    或许,自己以前对齐砚洲的判断,可能还是太简单了。

    齐砚洲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依然云里雾里。

    不过没关系。

    林妧靠在湖边的栏杆上,吹了一会儿夜风。

    她现在就在洲衡,有的是时间。

    姑姑,澜芯。她会查清楚。

    而此刻距离苏黎世近千公里之外,齐砚洲正在伦敦结束今晚最后一场会议。

    emma的消息进来:she039;s

    settled

    in.(她已经安顿好了)

    齐砚洲垂眼扫过,回复道: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