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严胜和缘一就醒了。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起身,收拾好东西。严胜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枕头下面。里面是一些钱币,不多,但也足够这家人用上一阵子。

    两人推开门,走出偏房。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有一郎。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地上。那双薄荷绿的眼睛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严胜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有一郎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你们要走了?”

    严胜点点头。

    有一郎抿了抿唇。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路上小心。”

    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严胜看着那扇门,轻笑一声。

    他和缘一转身,离开了这座小屋。

    ……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薄薄地笼在树林间。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从树梢飞过,带落几片叶子。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继国家的后代。”严胜轻轻叹了口气,“几百年来,我们没回过继国家的地带,也没遇见过继国家的人。”

    缘一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他没什么感觉。

    对他来说,继国家也好,时透家也好,都只是别人而已。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兄长。

    他伸出手,握住严胜的手。

    严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慢慢地往回走着。

    阳光渐渐穿透雾气,洒在山路上。地上的落叶被照得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以后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

    转眼又过去了几年。

    严胜再次收到产屋敷耀哉的来信。

    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微微皱起眉头。

    信的内容和时透兄弟有关。

    耀哉在信里说,鬼杀队发现时透家的那两个孩子有着惊人的天赋。他们的反应速度、身体协调性,都远超常人。鬼杀队想要邀请他们加入,培养成正式的剑士。

    但鉴于严胜和缘一是时透双子的先祖,耀哉决定先来询问他们的意见。

    严胜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缘一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了?”

    严胜把信递给他。

    缘一接过去,快速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回桌上,重新靠回严胜的肩膀。

    “我不在意。”他的声音很平静,“听兄长的。”

    严胜轻轻叹了口气。

    他仔细思考了一番。

    那两个孩子……应该已经十一岁了吧?无一郎也到了懂事的年纪。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作为先祖,他不应该替他们做决定。

    他研墨铺纸,给耀哉回信。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他们不会介入时透兄弟的想法,一切以孩子们自己的意愿为主。如果他们想加入鬼杀队,就让他们加入;如果他们不想,请不要强求。

    写完信,他唤来月霜,让它把信送出去。

    月霜接过信,转身消失在远处。

    严胜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禁想起了几年前那两个孩子。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长什么样了。

    “如果兄长想的话,可以去看看他们。”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胜沉默了。

    他其实并不想过多介入后辈的生活。

    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作为先祖,远远看着就好,不需要插手太多。

    但是……

    如今鬼杀队想要让他们加入。作为先祖,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一些引导呢?

    他伸手摸了摸缘一的脸。

    “下周陪我去一趟吧,缘一。”

    缘一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好。”

    ……

    一周后,两人再次前往景信山。

    他们沿着几年前走过的路,穿过那个小村子,沿着小路往前走。

    此时离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天已经黑了。

    严胜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山村里,零星亮着几点灯火。

    他停下脚步。

    “缘一,我们在附近小镇过一夜吧。明天天亮了再上山。”

    毕竟夜晚拜访别人家不太好。

    缘一正要点头,两个人的动作突然同时顿住了。

    一股气味。

    恶臭。血腥。

    是鬼!

    他们对视一眼,瞬间往山上飞驰而去。

    时透一家还在山上!

    ……

    不到一分钟,两人就来到了时透一家的屋前。

    眼前的景象让严胜的心猛地一沉。

    屋子的一角塌了,木屑散落一地。院子里一片狼藉,劈好的柴火滚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前。

    是个孩子。

    他背对着他们,手里举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砸。砸得很用力,很用力。每砸一下,就有黏腻的声音传来。

    严胜快步上前。

    地上躺着一个鬼。

    那鬼的头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却还在微微动着。鬼的恢复能力很强,如果不是日轮刀,普通的伤害根本杀不死它们。那孩子手里的石头砸下去,伤口会慢慢愈合,再砸下去,再愈合。

    那孩子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一下一下地砸着。

    严胜看清了他的脸。

    无一郎。

    是无一郎。

    可那张脸,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双薄荷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

    他浑身是血。衣服上,手上,脸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红色。

    他没有哭。

    他只是机械地举起石头,砸下去。举起石头,砸下去。

    严胜抽出刀,一刀砍下鬼的头。

    他蹲下身,想要询问无一郎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无一郎的眼睛突然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然后,他认出了他们。

    他猛地扑上来,双手抓住严胜的衣袖。那双薄荷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恐惧,慌乱,祈求——所有的情绪一瞬间涌出来,化作汹涌的泪水。

    他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救我哥哥!快救救他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拼命指向屋内。

    严胜的心猛地一沉。

    第72章 救治

    严胜把无一郎抱起来,放到缘一怀里。

    无一郎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泪水模糊了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

    缘一默默接过他,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严胜已经冲进屋里。

    屋内一片漆黑。月光从坍塌的墙角和破碎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严胜的目光扫过四周——墙上溅满了血,呈放射状喷溅在木板壁上,已经干涸发黑。地上更是一片狼藉,桌子翻了,碗筷散落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屋角堆着劈好的柴火,那是几年前他来时见过的样子。只是现在,那些柴火上全是血。

    血泊里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有一郎。

    严胜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看清了有一郎的样子——那张总是绷着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趴在血泊里,身下的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

    断口处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身体流下去,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又慢慢洇开。

    严胜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伸手探向有一郎的颈侧。

    脉搏。

    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还在跳。

    还活着。

    严胜没有犹豫。他撕下自己内衬的衣襟,迅速叠成厚厚一块,压在有一郎的断口处。然后撕下外袍的袖子,用力缠紧,死死扎住。

    血暂时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有一郎抱起来。那孩子轻得吓人,身体冰凉,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兄长!”

    缘一抱着无一郎出现在门口。他看到严胜怀里浑身是血的有一郎,瞳孔微微一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