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没有道德就不会被绑架

作品:《谢谢你,陌生人

    四家议事本就如此。轮到哪一家,便往哪一家去。

    若是南宫主议,席案多设在水榭长廊,临水而坐,听得见舟楫往来。若是西城主议,则在器楼高堂,四壁列着尺规与图样,连坐席都摆得方正。若轮北冥,议事之地总带着风雪与兽皮的气味,炉火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

    东方家的议堂,设在本家内院深处。

    不是浓重扑人的苦味,也不是煎煮未散的湿热,而是一种极乾净的气息。像晨露沾过新叶,又混着晒乾草药后留下的淡淡清苦。风从廊间穿过时,连空气都像被洗过一遍。清而不冷,静而不闷。

    堂外遍植药木花草。窗下置着数盆低矮香草,角落药架上还晒着几束未收的叶材。檐下铜铃静垂,帘影微晃,连侍者进出的脚步声都比别处更轻。

    东在首。南居右。西居左。北在对。

    北冥景澈总是最早到的。

    他入院时,肩上的毛皮还未解。

    那是一整张兽皮,毛色深浓,压在肩背上沉甸甸的。

    北境苦寒,出门在外,这样一身是常理。

    只是这药香满院、草木葱蘢的东方家,穿这样一身,便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像把半个北境的风雪,一併带进了这满室春意之中。

    直到进了堂内,他才将大衣解下。

    侍者上前接过毛皮,只觉沉甸甸一片。那重量落在臂上时,竟要微微一沉肩,才接得稳。

    毛皮之下,是一身深色窄袖长袍。衣纹简洁,线条俐落,没有多馀装饰。

    腰间只束一条素带,连扣饰都是冷硬的铁色。

    北冥之人本就轮廓深重。他又身形高阔,肩背开展,站在堂中时,像一块尚带寒气的石,被置入一室春意之中。

    他环顾堂内一周。目光在那些药木花草上停了一瞬。

    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入席之后,便不再开口。只安静坐着。

    像雪,暂时停在了屋内。

    过不多时,西城允衡也到了。

    西城之人素重制度与工法。连衣着也少有松散之处。

    他一身灰青长袍,外罩墨色短褂。

    衣纹收束得极整齐,连袖口与腰封的位置,都像经过尺量。

    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角尺形玉佩,行走之间也不见晃动,像是早算准了步幅。

    眉目端正清晰,轮廓利落,不带多馀情绪。看人时,总像先在心里衡量过分寸,再开口说话。

    他入堂时,目光先扫过堂中四席。确认席位无误,才向北冥景澈点头。

    像刀入鞘。锋仍在,声已止。

    早已到了。只是没进堂。

    侍者往来时,总能在廊下见到他。

    南方人多生得开朗明艳。他尤为出挑。

    衣袍以朱砂与暗金相间,衣料轻软,行走之间衣摆微动,像带着水路与市井的暖意一併入院。

    腰间掛的东西也杂:一枚南境通关才有的铜牌,半串不知哪条商路上换来的彩珠,随步轻响。

    他倚着廊柱,正与一名侍者说话。语气不疾不徐,眉梢常带笑意。像什么都只是随口一问。

    「近来东境的药木,长得倒好。」

    他又随口问:「西路往来,可还顺?」

    侍者仍只笑着应话,没答出什么。

    他也不追问。只顺着廊往里看了一眼,像在看堂内坐了谁。

    「北冥族长今日到得早。」

    侍者赔笑:「族长一向来得早。」

    「是啊。」南宫长渊笑了笑。「他总是第一个到。」

    说完,才慢慢步入堂中。

    「看来今年东方主议,依旧不急。」

    堂中三人,各坐各的位置。

    北冥不语。西城不言。南宫一坐下,目光便已在堂中转了一圈——看了看角落晒着的叶材,看了看那扇始终未开的侧门。

    像在等。又像只是随意看看。

    西城允衡与南宫长渊起身。

    北冥景澈仍坐着。只微微頷首。

    他一身深青广袖长袍,衣纹层叠细密,广袖垂落,行动之间自有一种不疾不徐的端重。

    东方之人多生得清俊,他亦如此。眉目沉静,看人时不带压迫,却叫人难以忽视。

    他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目光扫过堂中三人。停了一瞬。

    只道:「此后议事,皆由少主时晏主理。」

    广袖一拂,侧门復又合上。

    来得郑重,去得也乾脆。彷彿入堂,只为说这一句话。

    南宫长渊看着那扇重新闔上的侧门。眉梢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个老书袋——他心里想——话倒是越来越少了。

    西城允衡未动声色。只是重新落座时,袖口又整了一整。

    他一身月白与浅青相间的长袍。

    袖口绣着细緻的草木纹样,针脚极细,不细看几乎瞧不出。衣色清淡,却不显单薄。

    东方之人向来气质温和。他亦如此。

    只是那份温和落在他身上,更像收敛过后的沉静,而非柔弱。

    他先看了一眼席间三人。

    北冥已至。西城已至。南宫已至。

    侍者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点心。瓷盏落案,声轻而整齐。

    南宫长渊这才笑道:「总算来了。」

    他端起茶盏。「方才在廊下站着,一口茶也没沾,渴得很。」

    才道:「今日议事,由我主议。」

    他略一頷首。「若有不周,还请三位指正。」

    只道:「近来各境节气,略有异动。」

    「北境西段,两处冰河提前开裂。」

    「边兽,也早下山了。」

    语气平直。像是在报一桩例行军情。

    西城允衡接道:「西城东侧工道,提早可通。」

    「原定月末才能动工的石场,如今已可进人。」

    他说话极准。每一句都像落在图纸上的一处标记。

    东方时晏这才道:「东境南坡,药木提早抽芽。」

    「山阴积露也减少了。」

    语气仍旧安静。像只是补上一段尚未写完的纪录。

    南宫长渊听完,才笑了一声。

    「南境潮线,也退得早。」

    「连海雾,都薄了些。」

    他指节轻敲案面。像是在算什么。

    四境同时有变。这不是巧合二字能轻轻带过的。

    南宫长渊这才慢慢开口:「近来各地的传闻,也多了。」

    西城允衡看向他。「什么传闻?」

    南宫长渊语气仍旧随意。「说是几处地方,都见过异象。」

    他顿了一下。才补上一句:

    「有人说,花未至时先开。」

    「有人说,霜未至时先落。」

    「也有人说——一夜之间,换了一季。」

    南宫长渊这才道:「于是外面开始传——」

    「四季之女,现身了。」

    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不必讨论的事。

    西城允衡却道:「旧录之中,可有明记?」

    东方时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侍立堂侧的人。

    侍者会意,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木匣细长,色深而旧。匣上纹路已被岁月磨得发暗,像一直收在内库最深处,极少见光。

    纸页泛黄,翻动时极轻,像怕一用力就碎了。

    才道:「旧录,确有其名。」

    北冥景澈看向那卷册。「如何记?」

    「四时有常,亦有变。」

    「常者循行,变者——花先开,霜先落,一夜易节。」

    「当其变也,四季之女现于世。」

    北冥景澈只道:「旧录如此说,未必如此行。」

    语气仍旧平稳。像在替这件事,画下一条界线。

    西城允衡却没有立即点头。

    他看着那卷册,道:「旧录所言,多半记其徵,不记其人。」

    语气极准。像在整理一条可以查证的线索。

    「既言草木失序、山川异节,则重在其象,不在其名。」

    南宫长渊指节轻敲案面。笑意已淡了些。

    「象与名,一起出来了。」

    东方时晏将卷册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目前各境所见,仍只在节气。」

    他停了一瞬。才续道:「但四境同时有变,已不常见。」

    却让议事真正往前推了一步。

    因为这已不再只是传闻。

    南宫长渊这才道:「既然如此——」

    他语气仍像间谈。「不如,先当作是真的。」

    北冥景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西城允衡却问:「南宫兄何以如此判定?」

    南宫长渊笑了一声。「不是判定。」

    他说:「只是行路的人,一向比我们先遇见故事。」

    四季之女四字既出,案上旧录尚未收起。

    此序,本在四家之中,向来不言自明。

    只是从前,从未有人把它与「现身」二字,连在一起。

    南宫长渊指节仍轻敲着案面。像什么也没有想。

    只有北冥景澈仍旧不语。

    对他而言,传说仍只是传说。尚不足入议。

    西城允衡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册。

    片刻之后,才道:「既然旧录有记,而四境又同时见象——」

    语气仍旧平稳。「是否需要立记?」

    却将此事,自传闻之中提了出来。

    他没有迟疑。「先列异象。」

    侍者上前,另置新册于案。纸色洁白,尚未落字。像正等着被写入什么。

    南宫长渊看了一眼那册新录。笑意淡淡。

    「既然如此,通路上的消息,我会替诸位看着。」

    西城允衡道:「西城可查工道与山线变动。」

    北冥景澈过了一会,才道:「北境仍看其象。」

    语气平直。「见人,再议。」

    东方时晏轻轻頷首。「东境,亦会续观草木泉脉之变。」

    他将木匣收回案侧。语气仍旧平稳。

    北冥景澈看了他一眼。「若无他事——」

    东方时晏略一頷首。「待下回再议。」

    北冥景澈先行。侍者上前,取过那件厚重的毛皮大衣。

    皮裘重新落回肩上时,像将方才暂停在堂中的风雪,一併带回了身侧。

    西城允衡亦随之离席。衣袖微整,未再多言。

    南宫长渊却未立即离院。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议堂的门。

    门内,新置的那册空录仍摊在案上。

    东为春。南为夏。西为秋。北为冬。

    他心里慢慢过了一遍这四个字。

    行路的人,总是比别人先遇见故事——

    只是这一次,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段路上,遇见谁。

    而那卷旧录上的字,没有一个人,真把它当成了眼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