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在房间里躲了一天, 布鲁西又尝试了一次,劝我和他一起去捕捉打扮成蝙蝠的男人,被我断然拒绝后, 他就不再提这件事了,转而尝试跟我聊天。

    在我的印象里, 我从来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以至于对这种开了头就停不下来的活动很不适应。

    他的话太多了,总是喜欢用眼睛直视我,习惯性地边说边笑。我更不适应这种直白的目光,好几次想要埋头进被子,可内心告诉我他没有恶意,而且,为了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必须和他交流……

    其实, 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情愿。

    “布鲁西”这个名字是我能忍他到现在的重要原因,因为觉得很可爱。

    可爱的布鲁西遗憾地告诉我, 他自己本来也这么觉得, 可自打知道有两个不成器的大人二十多岁了还要跟他抢名字,他就有种莫名的忧郁。

    “我想赶紧长大, 当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话少一点, 强大很多, 站起来比爸爸和阿福还高, 有一个听起来就很酷的外号。 ”

    布鲁西正在说着,我的脑中就已经出现了一个酷酷的名字,他慢了一拍才凑过来,半兴奋半纠结地问:“蝙蝠侠这个外号怎么样?我觉得是挺酷的, 超越布鲁西宝贝,但我有点害怕蝙蝠,也不确定要喝多少牛奶才能长得像他们那么高。”

    我:“……”

    布鲁西:“悄悄说哦,我实在不敢相信……嗯,但目前看来那就是真的!”

    他再度陷入了相当奇妙的烦恼中,我看他心里好像还挺甜蜜的。

    也就是从这短短的时间里,我意识到了我和布鲁西的最大区别。

    布鲁西有着我没有的自信,他蓝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亮,与人对视时不会想赶紧错开视线。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撒娇,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随后不着边地发散。

    他对他的未来怀抱着一种强烈的期待,就好像,就好像他早知道未来的自己有多优秀了,他一下子找到了激起兴奋的挑战性,忍不住提前二十年跃跃欲试。

    我就不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曾经我一无所知地跑出家门,没过多久,就恨不得立马逃回来,不想再出去了。

    布鲁西的自信光芒万丈,瞬间把我挤进阴暗角落。

    我想,我应该讨厌他,不想听他继续自顾自地说话,嫉妒他也很理所当然,因为他有的我没有,有人保护他,而我——

    ……奇怪,是不是也有人说过,他会保护我?

    布鲁西:“我!”

    我:“?!”

    “今天是我八岁的生日。”全然不知自己卡了点的布鲁西突然宣布。

    他晃着手指头跟我算,来到这个奇怪地方的当天,刚好是他七岁生涯的最后一天,按照预期,今天他要跟父母一起去电影院看佐罗的电影,他提前几天就开始惦记,本来非常期待。

    “没能看到电影真可惜,爸爸之后不一定有空了,不过……现在我也很开心就是啦。”

    布鲁西美滋滋。

    我很迷茫,搞不懂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还一副等着下文的样子。

    我思索许久:“……生日快乐?”

    他的快乐简直溢于言表:“谢谢!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我实在很想问他,你的人生才几年,就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们又不认识。

    但在烦躁地问出口之前,一个莫名其妙的等式擅自出现,不停在我脑中打转,根本没法忽略:

    布鲁西的生日,等于某一群人的生日,等于那个人和那个人的生日,等于……

    ——我一共还要说四声生日快乐,有两声要用最大声!

    过于欢快的心声冷不丁蹦了出来,吓我一跳,这简直不像是我会有的想法!

    我的脑子绝对出问题了,刚想把这个怪念头丢开,它就像牛皮糖一样啪地黏在我心头,扔不掉扯不开,那几句话不说出来就浑身难受。

    于是,接下来,布鲁西震惊地看到我发疯似的倒床上来回翻滚,表情写满挣扎,嘴里念念有词:

    “快乐……快乐……可是我不快乐!我不说!呃……”

    我的脑袋被枕头捂得严严实实,就算飞快溜走了几句烫嘴的生日快乐,也没人听得见。

    布鲁西从惊愕到恍然,只用了十秒。

    “没关系,撒拉,你不好意思亲口对他们说,可以送礼物!”

    “不要!我不认识那些人!”

    “礼物什么时候准备都不迟,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对吧?”

    “……”

    “你先休息,我再去厨房转一转,万一大人们已经想出办法了呢?唉,我好想阿福……”

    布鲁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我缓缓蠕动到床边,先伸出一只脚,试探着踩在地上,确定没有藏在床底的危险,终于慢吞吞地钻出被子。

    身上又红又黑的衣服已经皱了,我盯着靠墙的衣柜半晌,才犹犹豫豫过去,拉开柜门,翻出一条一眼就觉得很喜欢的裙子。

    这条镶着淡白蕾丝的长裙远比我以为的更长,但我居然默认穿得上。我笨拙地把奇怪的衣服脱掉,换上长裙,牵起裙角转了几圈。

    经过漫长的犹豫,我还是鼓起勇气,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

    为什么、我为什么长成这样了?

    我不记得我有这么高,头发长到了腰,比记忆里更浓密,颜色更艳红的发尾微微带卷。脸颊两侧的肉消失了,猛地捂住嘴的手掌十分纤细,露出的手腕不再有挨打后的伤痕……

    方寸大乱的同时,我本能地感到欣慰:突然拔高个子的我和父亲一点也不像,他丑得惊人,而我当然非常好看。

    布鲁西之前的骄傲与自信,我能理解了!不仅如此,我甚至开心得差点哭出来。

    真好!我顺利地长大了呢!

    虽然不知道是如何走到的那一天,但我看得见,“我”过得比想象中的更好。

    这副具体形容不上来,但显然健康又自信的面孔,多漂亮啊。

    我欢喜地抚摸着镜面,心想,我再也不用羡慕布鲁西了。

    但突然间,我特别想把头发染成黑色。

    这样一来,我和我最讨厌的男人唯一的相似之处就能彻底消失,变成我更喜欢的模样!

    ……可是,不行。

    那个颜色太暗了,我还忘不掉躲在衣柜深处,只能瑟瑟发抖的恐惧。

    ……

    布鲁西携小甜饼出现的第一天,我冷冷淡淡,不肯屈服于区区饼干。

    布鲁西携小甜饼和“他们在努力了”的大饼归来的第二天,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只背着布鲁西礼节性地啃了十块饼干,假装它们是被手机给吞了。

    我没胡说!手机本来就会吞石头,吐纸片,再吞点饼干吐饼干屑不也是一个原理?

    布鲁西抛弃小甜饼,两眼发直地和我直面生面饼、辣度惊人麻婆豆腐、颜色诡异蔬菜汁的第三天、第四天……

    我还能默默地多忍几天,他却先崩溃了。

    “这都是些什么啊!豆腐怎么可能是红的?我不行了……”

    “快来救我们啊!阿福!”

    布鲁西冲遥远的阿福哭述,声音充斥着对未来的绝望。

    八岁的布鲁西是一个乐观积极的男孩,自从来到迦勒底,他除了每天必来找我玩,整日就在外面飘来荡去,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时至今日,连吃几天饼干再搭配神秘料理的他已经快活不起来了。

    他找我借走能吞石头的手机,交给他口中万能的大人抽取物资。由于抽取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奇形怪状的不明物体,他们不允许我们现场旁观,布鲁西便带回了一个可以投影画面的可疑手表,领着我悄悄远程偷看。

    我原本死都不想看,结果布鲁西又说,他们离我们很远,有他在,他们绝对不会闯进房间,再说了,不亲眼目睹他们的进展,没有盼头的我俩可能会更崩溃。

    我当然听出他在忽悠我了。马上要崩溃的人是他不是我,饿极了吃什么都行,我根本无所谓。

    只是,布鲁西惨兮兮的样子实在可怜,我看在他坚持给我送饭和名字可爱的份上,斟酌了半天,勉强同意陪他看一眼。

    就看一眼,扫到进展了我就躲开。

    黑漆漆的怪人们一个比一个可怕,我绝对没有想特意去看谁。

    “砰轰!”

    投影出的第一幕画面就是一片花白。

    我万分谨慎,躲在布鲁西背后探头:“他们开始了?”

    布鲁西:“……”

    “?”

    “他们,已经,结束了。”

    布鲁西呆滞,张嘴,哽住,胡言乱语:“可能那边出了点意外吧,我听说,厨房是选拔勇者的圣地,只有符合资格的人才能踏入……”

    一个黑漆漆勇者从浓烟深处杀出,气急败坏且狼狈:“谁改了烤箱的定时!又是谁把锅底烧穿了!韦恩?!”

    一个穿得不黑,但脸色发黑的勇者紧随其后冲出,扶着墙大声反驳:“不·是·我!把我昨天放冰箱的豆腐丢了的人是你吧, batman!你破坏了我有86.23%概率可行的计划,我能加水把它煮得不那么辣!”

    话音未落,一个黑漆漆,两个黑漆漆,三个黑漆漆……烟雾缭绕的厨房内,相继又跑出了一串儿人。

    不管他们生得有多人高马大,胸肌能把人挤死,一拳下去山崩地裂,板起脸来又有多冷酷——他们聚成一堆吵架、互相指责之时,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因为他们吵的内容相当奇妙,完全与自身的画风不搭。

    一个男人心情低迷:“我早说过要防着韦恩,batman也应该挡在厨房外。”

    另一个男人冷眼旁观:“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人,只是顺路过来接咖啡,咖啡机没被炸坏?”

    还有一个男人有气无力:“刚换新的厨具又没了,圣晶石刷新还得等一天……我们可怜的两个宝贝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天?”

    “撒拉可以,小布鲁西不能,你们比我更清楚他的极限,所以,尽快。”

    “bat,你不参与?!”

    “不,我很忙。”

    “……哦我的天,我可以现在就把他砸晕拖回房间吗?”

    迈着漂移步伐的男人瞬间消失,没让任何人追上自己。

    剩下的四人不甘地停下,倒回来继续争吵、比划,最后勉强达成一致,齐齐冲回厨房,坚持不懈地扑腾,并在不久后重蹈覆辙。

    我:“……”

    布鲁西喃喃:“阿福居然能养大他们,真的好不容易……”

    阿福,阿福可以来养我吗?我肯定比他们好养。

    我不安分地咕哝,不知不觉已经从布鲁西挡不住我的身后挪出,和他坐成一排。

    对于“阿福”的印象,我这些天逐步拾回了大半,清晰地记起他慈祥的面庞,略微佝偻的神阙,干瘦却有力的臂膀,记起我们在特异点如何相遇,他只为我做的苹果派有多好吃……

    我想阿福。

    我假装自己只想他。

    曾被强行劈成两半的记忆正在相融,大部分时间会和阿福同时出现的别人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变得清晰。

    其中两人就在我面前,我的目光稍稍触碰到投影中他们的脸,便会受惊似的飞快移开,然后再回来,再移开。

    我最多的注意只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看起来和记忆里没多大区别,但下巴上不知何时多了不少胡茬,精神似乎也不太好。

    我望着他发起了呆,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按上左手背的血色印痕,指甲抠进肉里亦不自知。

    布鲁西观察了一番我的表情,暗地里松了口气。

    “得照顾孩子的肠胃,我们要准备些清淡的食物……”

    “可以准备,但他们不一定爱吃。”

    “说这么多之前先真的做出来吧……”

    虽然成果不佳,但他们格外努力,并且丝毫没打算要放弃。

    “……”

    “为什么?”

    听见我莫名其妙的发问,布鲁西欣慰地抱住我:“我们是家人啊。”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慈爱,他投来的诡异眼神让我僵住,从远处转接而来的对话仿佛也烫到了我,我一时间手足无措。

    极其的不适,强烈的不安,我应付不来这种像是被几双手高高托起的感觉。

    我以前只知道,大人会虐待我,漠视我,利用我,可这里的大人明明更强、更壮,他们却好像并没有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意思。

    “家人”对我而已,比陌生人更危险。

    我是他们的“家人”?

    我怎么都找不到这句话真正的用意,因此,必须更加谨慎。

    “以后我们不用天天小甜饼,可以挑着点菜了!”

    布鲁西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迅速欢喜迅速失落:“不过能挑的味道都半斤八两……”

    我还是觉得无所谓,他们至少进步到想办法把东西煮熟了。

    不过……稍稍挑剔一下,大概也不会有事吧?

    我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大人们难以琢磨的底线方向戳了戳。

    没戳到底,四处观望没发现问题,再戳深一点点。

    每次一点加一点,润物细无声。

    等到我的放松程度越发加深,已然可以和布鲁西一起,对煮泡面的软硬挑三拣四的时候,时间总共只过了一周。

    快得不可思议,但我真没注意到。

    再突飞猛进到得寸进尺,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

    从前几天晚上,我突然开始失眠。

    每天,我很早就会躺下,把自己瘫平,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弹,直到片刻后很快睡着。

    我的床上挤满了陆陆续续从门口收集来的神秘礼物,包括但不限于做工精致的小熊玩偶,满满一盒子蝙蝠小发卡,不知道谁丢进来的黑色银行卡。

    据捡到它们的布鲁西说,这些全是来自上天的馈赠。

    我把能摆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在床头,黑卡和一早就有的羁绊卡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的睡眠质量都很好。

    如今礼物们都好好的,所以我的失眠与它们无关。

    自打我带着混乱的记忆苏醒过来,每到深夜,就有一个神秘人悄然推开门,守在频繁做噩梦的我床边。

    我的意识偶尔半醒,记住了他粗糙的手指,掌心硬邦邦的茧,不经意间突然坎坷的呼吸。

    哪怕后来我不做噩梦了,他每晚都会悄悄来看我一眼,坐一会儿再无声离开。

    但前天晚上他没来,我睁着眼睛等了他通宵,第二天他还是没来,我坐在床上酝酿情绪,终于到了第三天——

    没来!

    我气!

    中午那半糊的面条堪称火上浇油,晚上乱七八糟的蔬菜沙拉味道寡淡,直接压垮了我心头最后一根稻草!

    “受不了了!”

    啪!

    凑合用的塑料刀叉应声而断,布鲁西一震,神情紧张:“怎么了撒拉!”

    我:“我要出击!”

    布鲁西:“出哪儿?!”

    “抓住……不对,埋伏bat先生,抢走美味能量棒!”

    “你还记得这回事啊——我当然没意见啦,不过,你……没问题了吗?”

    他问得格外小心。

    我一呆,勇气险些分崩离析,好在理智及时拽住了我:经过我长久(并没有多久)的观察,我判断,活动范围内的这几个大人实际不足为惧。

    他们隔三差五炸一次厨房,在锅碗瓢盆的围堵中手忙脚乱,巨大反差一一映入我眼中,再可怕的巨人也得变矮子。

    至于我的主要目标,顺口叫出“bat先生”的那个男人,他……嗯,更不算是威胁。

    他都多少天没睡觉了,熬夜酗咖啡的中年男人外强内虚,我略作思考,估摸着我们可以不与他正面交锋,找机会偷袭就能一击取胜。

    “不不不,宝贝,你不能小看他,bat,那家伙一定是我们这儿最阴险的那一个。”

    “你是谁?”我表面警觉,神经却一点也没紧绷。

    男声从布鲁西左边的衣兜冒出:“世界第一侦探,你最忠实的伙伴,听到少爷和小姐的呼唤,为协助你们打倒邪恶的蝙蝠而来 。 ”

    他的语气带着话剧式的夸张,光是听声音,我似乎就能想象出他含笑的脸庞。

    世界第一侦探主动提供情报:“bat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神秘生物,他行踪不定,最常出没在主控室,但我们有证据证明他在反追踪我们的动态,batman几次都抓不到他。”

    “可以控制住迦勒底目前仅剩的那台咖啡机做诱饵,摆在空旷处,bat一定上当。”

    布鲁西的右口袋传出又一道欢脱的声音:“下午好,宝贝们,我是世界并列第一侦探,别看我是并列第一,我可比前面那个机智得多,能让我也加入你们的伟大冒险吗?”

    布鲁西热烈欢迎 ,我有些意见,但想到可以改善伙食的能量棒,最终还是同意了。

    临时加入的两名侦探通过耳麦与我们保持联络,他们提前做出了严谨详细的行动路线图,并表示会暗中操作,确保过程万无一失。

    将bat引诱到指定地点后,由布鲁西负责放宝具,让熬夜过度的目标中招后立马昏睡。

    我听说自己只需要保证不饿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做,顿时大感安心……

    说是这么说。

    停在房门前,我埋头,半晌不动。

    布鲁西牵牵我的手。

    没露面的世界第一侦探柔声道:“你得去找他,因为他没有你勇敢。”

    我依然低着头,默默打量自己不再脆弱的双手。

    有了力量,就有了底气,不怕被伤害。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想要草莓味能量棒!

    薄薄的门扉被用力打开——

    唰!

    我拽着布鲁西弯腰,鬼鬼祟祟贴墙行走。

    “左转,直行,拐弯,停!一百米外出现一只bat,紧急绕行,batman正在前方布置陷阱……干得漂亮宝贝们,隐匿得不错,屏住呼吸,小布鲁西先就位,听我口令——行动!”

    空旷的休息区域,沙发与桌椅被挪到边缘,中间屹立着一台突兀的咖啡机。

    男人用黑色披风裹住自己,镇定地站在咖啡机前,等待滚入杯中的水流自动停止。

    一个布鲁西咋咋呼呼跳了出来,像一只飞跃墙头的精神小猫:“我们为什么跌倒……”

    bat头也不回,两根手指竖起,能量棒赫然夹在指间:“余量和我准备的蛋糕全送你们,三秒后把宝具调头。”

    布鲁西:“!”

    他瞬间被bat收买,蹦向身后。

    倒计时三秒。

    bat的咖啡顺利泡好。

    倒计时两秒。

    bat侧身,目光微扫,看似随意地朝前掷出一柄蝙蝠镖。

    躲在墙角后的我亲眼所见,蝙蝠镖如闪电般飞出十米,撞上墙面,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转弯弹射,拐进了他理论上看不见全貌的侧路。

    啪啪啪!

    提前布置在各个角落的暗器收到信号同时射出,batman出于躲闪,不得不向后倒退进分岔路口中央,也就因此完美地出现在了布鲁西的宝具射程之中。

    眼看着他就要中招!

    最后一秒。

    batman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出抓钩,将某个藏身于另一方向暗中观察的同伙捆住,硬生生拖到自己这儿来。

    对方显然猝不及防,没能及时反抗。

    “……因为我们要学会站起!”

    他俩一个不落,整齐地撞上了布鲁西的群体宝具。

    咚!

    一个疑似焦虑失眠的黑漆漆闭眼倒地,另一个自然也没能逃脱,他的焦虑程度比前者还要重。

    但他竟然没有沉沉地砸到地上。

    在他身体开始倾斜的那一刹,我就把自己当做炮弹发射了出去。

    双腿费力地迈动,起初的生涩害我以为自己猛地扎进了一层透明的隔膜,陷进窒息而苦涩的海水。

    我迎头撞上无数装有回忆的气泡。

    缺耳朵先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我分明说过,你们要过得比我更好。

    超人先生贴贴我的额头:失去美好记忆的感觉很糟糕,别急,把我们找回来。

    阿福和蔼微笑:亲爱的小姐,亲爱的老爷,不要怀疑,你们互相信任……

    如风一般,我不知不觉跨越了漫长距离,两只手向前,刚好将男人垮下的背脊撑住。

    他重得吓人,比我高大那么多,倒下时如同山峦崩塌,本应带给我无以伦比的恐惧。

    可是!我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出现过要撒手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是奇迹吗?我居然把他接住了。

    我愣了至少一分钟,在双手快要发抖前赶紧后退,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慢慢放到地面。

    “…………”

    这次踌躇了更久,我才蹲在他身边 ,默默观察他被头盔挡住大半的脸。

    我其实早就想起这个人了。

    他叫布鲁斯·韦恩,在迦勒底的代号是b,年纪最大的蝙蝠侠,我从别人那儿抢来的“爸爸”。

    我需要一个爸爸,他很适合,而且似乎……确实对我很好。

    但我始终没法忘记,我对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难过,就不打算想要我了——

    能不能再把他抢回来?

    一个天才的念头浮现脑海,我顿时兴奋不已,没错,就该这么办!

    “以令咒之名……”

    我悄悄趴下,凑到他头顶的蝙蝠耳朵边,小声说:“你做我最好最好的爸爸好不好?”

    怕令咒不生效,我还想把剩下的两道一口气用完。

    “足够了,撒拉,你看,他在梦里开心地笑了呢。”

    布鲁斯弯腰,眼疾手快往我嘴里塞了一口能量棒,随后食指竖在唇边:“让你爸爸休息一会儿,他太累了。”

    我点点头,虽然没接他的话,但往他的腿边蹭了蹭。

    暂时被所有人忽略的另一边——

    在关键时刻把b拽来的大功臣安详地仰面平躺,睡得很熟。

    但很不幸,之前没人想起要来接他,batman又是实心的,轰然倒地的回声分外沉重。

    韦恩抱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就在这儿躺着吧,反正他们不冷。”

    bat端起他凉了不少的咖啡,不急不缓,往反方向走去。

    “没出意外,计划成功。”

    他自语,背影的摇晃极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