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生春色谁为主(8)
作品:《枝儿细刺儿锐(民国 强取豪夺)》 夜晚霓虹迷蒙,金嗓子周旋曼妙的歌声,自沿街商肆溢出,流光一般,抚过人人勾心斗角,紧绷一整白日的神经末梢。
杜鸣筝和丈夫从外滩万国建筑博览下走过。她挽住他胳臂,路边有蹲着卖红玫瑰的小姑娘,细长伶仃的身影,嗓子唤哑了,来一朵红玫瑰来一朵红玫瑰。
沉云昭侧过脸问:“送你玫瑰花可好?虽然你向来嫌它花茎纤细。”
他知道,杜鸣筝喜欢的是粗茎的花,如向日葵,如法国百合。
“不如送我一筐。”杜鸣筝笑道。
他打趣:“转性了?”
“早点卖完,可以早点回家。”她意指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于是,沉云昭真的买了一整筐的玫瑰花,红艳欲滴,花杆青绿,只是大概时间搁得久了,瓣子有些失水。
小姑娘得了钱,连带声音都精神了很多,不住道谢:“多谢,多谢,现在天色还不算很晚,我可以去买萝春阁的生煎把我阿弟吃。”
萝春阁的生煎馒头,不以个头取胜,一只只小巧玲珑,像聚团的藤萝花样儿,壳子金黄酥脆,咬下一口,肉香邪气浓。即使是名门的小姐,也时常买上一客,托着手绢儿,小心翼翼咬上一口,芯子混着晶莹的肉皮冻,一不当心,热汁便会狂飙一身。
小姑娘兴匆匆地跑远了。
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走至那条开满白黄野花的小路,杜鸣筝便知道他要带她去往何处。
一幢漆着深灰色的三层楼房,上面挂着魔都孤儿院几个字,古拙的隶书,由当年上海市长亲笔撰写。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是她从小到大的家。
“院长害怕最近天气转凉,孩童会发高热会生肺炎,邀我过来给他们做身体检查,顺带给老师们讲解基本的药品知识。”
杜鸣筝轻轻地“哎呀”了一声,往素每到换季,她都会记得给孤儿院送药品,今年满腹心思皆被陆维帆占据,加之近日沉云昭带着贝贝来上海,竟给浑忘了。
“现在是来给他们做检查的吗?”她问道。
男人轻轻摇头,眼眸在夜色里闪着光芒:“那些事,这几日都抽出时间做完了。今天是小朋友们答应送给我的一个礼物。”
他牵她手走进孤儿院。
进入二楼一间完全漆黑的教室,慢慢地,有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执着一根粉色蜡烛走来,一点小小闪烁的光亮,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执了根蜡烛走来,光渐次明亮,愈来愈多不同年龄的小朋友聚齐在他们身边,每个人手里都执着蜡烛,笑容盛大,像窗外耿耿波光的银河。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鸣筝姐姐/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鸣筝姐姐生辰快乐,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杜鸣筝听过一位歌唱家说过,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便是童声合唱。现在,有些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她睫毛压着水汽儿,喉咙涩涩地,竟只知道笑,连话都说不出来。这简直是她收到过最美妙的礼物。
蛋糕店的店员推着蛋糕过来,四五层高的鲜奶油蛋糕,孤儿院的孩子哪里见过,吵吵嚷嚷拥过来。杜鸣筝被孩子们簇着,脸颊悬着怎么也消不下去的笑容。她把蛋糕一块块切了,一块块递给孩子们。
夜风湿凉,她和沉云昭走到长长的廊道外。那间教室实在太过热闹,除了蛋糕,沉云昭还安排了光明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来放电影。迪士尼的卡通电影《elmer
elephant》。
“我的生日还没有到。”她望着他脸,很想在此刻,记住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我知晓,可是你生日的时候,我在南京,这次提前过,等你过年回家,再延后过一次。”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笑:“嗳,过两次,我是小孩子吗?”
“有何不可呢?”他笑道,“知道这几日我每次来孤儿院,听到最多的名字是谁的吗?”
杜鸣筝歪了歪头。
“是你。”他继续笑道,“院长总是提到你的名字,孩子读书写字的木桌,必说这是杜小姐捐献的,食堂里的瓜果蔬菜,必说这是杜小姐每月派人送来的,孩子盖的棉被,必说这是杜小姐命人新弹的棉花,又软又暖。杜小姐这儿,杜小姐那儿。怎么就那么好呢,听得我嘴角都合不拢,真是娶了天上的神女回家了。”
“沉教授不也是么。”
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跑过来给孩子们看病、做身体检查。教导老师们基本的药理知识。
她又想到上次在剧组,听到两个女职员说的那一番话。这是好听的的,不好听的,说他是贪生怕死,所以连医生都不敢做,只敢躲进校园里,混个教授的名衔,自成一统。
只有她知道不是,他只是想为培育更多优秀的医生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次一双手只能做一例手术,希望未来的华夏能有无数双可以拯救病患的手。”
他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去了国立中央大学的医学院。
“当然,要有好医生,也要有讲理的患者,行凶闹医的绝不可行。”
他那么灼灼地说着。
她笑话他:“沉教授很理想主义哦。”
他回笑:“彼此彼此。”
小青虫唧唧地吟叫。他们站在走廊之外,透过几净的玻璃窗户,看到屏幕上的小象,看到孩子们欢欣的神情。
“云昭,你会一直觉得我都那么好吗?”杜鸣筝蓦地问道。
“一直。”简短的两个字,他答得万分坚定。
“如果我做了很不好的事,你还会觉得我那么好吗。”
还会吗,如果有朝一日他发现她背叛了他,还会这样认为她是九天玄女般美好吗?
他因着这话,垂下眼看她,睇了好一会儿,又道:“鸣筝,你在我心里永远那么好,不因任何事而改变。”
“如果我伤害了你呢?”
“你不会。”
她唇瓣咬得愈加粉艳,愈加用力,直至一股腥甜的血意猝不及防涌进口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