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4生产

作品:《刺青(1v1,sc,bg,h)

    冬至过后第三天,程青的肚子开始疼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程青睡梦中隐隐感到小腹一阵发紧。

    那种收缩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密更沉。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感觉到身下的褥子有一片温热的湿意。

    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季柏:“季柏……我好像要生了。”

    季柏几乎是瞬间就醒了过来,像一根被弹出的弹簧。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程青一眼,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抓过椅子上的外套、和床脚那个程青已经收拾好的待产包。

    他动作快得带着一股慌乱,外套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扣上,最后索性放弃了拉链,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程青被他抱着走出卧室时,三花猫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警觉地跟在两人脚后跟。

    季柏把程青放进面包车后座时,他的手在发抖。

    他第一次感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这种恐慌让他动作显得比平时笨拙许多。

    “季柏,你不用慌,”

    程青靠在车座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声音因为阵痛而有些发颤。

    “还有时间,不是马上。”

    季柏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灯切开清晨灰蓝色的雾霾,朝着县医院的方向驶去。

    产科走廊里,值班护士把程青推进了待产室,量宫口、做胎心监护、挂上催产素。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疼痛却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一次次地撞上她的脊背。

    程青咬着牙,手攥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疼痛让她浑身出汗,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和额头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艘在风暴中正被剧烈摇晃的船。

    季柏在产房外。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不到两分钟就站了起来。

    他走到待产室的门前,透过那扇窄窄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隔着一道帘子,什么都看不清。

    他退回走廊,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

    他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停顿的陀螺,绕着待产室门前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看到他站在走廊里那副焦躁的模样,安慰了一句:“家属别急,初产妇产程会比较长,你先去那边坐着等。”

    季柏像是没听到一样,目光依然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程青在待产室里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她疼得浑身发抖。

    护士让她深呼吸,她照做了,可每一次阵痛袭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床栏。

    她疼得想要蜷缩起来,却必须保持平躺,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流进脖颈里。

    “程青,宫口开了六指,再坚持一下,很快了。”

    护士检查完,拍了拍她的手臂。

    程青点了点头,咬着牙不出声。

    她心里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去想那些软弱的事。

    可当又一波阵痛碾过小腹时,她忽然特别想要那双粗糙还带着薄茧的手。

    季柏会握着她,用掌心覆盖她手背上的青筋。

    他那种沉默笨拙的方式,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产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季柏站在门口,他的外套拉链还敞开着,呼吸有些急。

    “家属不能进产房!”护士立刻转过身拦住他。

    “我就在她旁边,我不影响你们。”季柏说。

    “这是规定……”

    程青躺在产床上,已经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季柏。

    他的脸在走廊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发白。

    她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一样,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季柏看到了那只手。

    他绕开了护士,大步走到产床前。

    他把那只瘦削还裹着汗湿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他单膝跪在产床边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让她稍微能靠向他的方向。

    “季柏……”

    程青的声音嘶哑,带着粗重的喘息。

    “你进来了……”

    “进来了。”季柏说。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被疼痛冲走。

    他低头看着她,视线扫过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开始褪色的旧疤上。

    “程青,别怕。我在这儿。”季柏说。

    “你想怎么使劲就怎么使劲。疼就咬我胳膊,不用咬自己。”

    程青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因为剧痛而泛起的生理性水光。

    眼神在他握住她手的那个瞬间,闪出了一丝安定的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季柏没有离开过产床半步。

    他一只手握着程青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她后颈上,托着她沉重的头。

    每一次程青用力时,他都会随着她一起用力,像在陪她一起扛那些翻涌的阵痛。

    程青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当那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产房时,程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地喘着气。

    护士把那个浑身发红还沾着胎脂的小东西包进襁褓里,放在程青的胸口。

    程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影,眼睛还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轻轻蠕动。

    她抬起那只被季柏握得发酸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那柔软的触感像一小团刚刚化开的棉花糖,让她眼眶猛地一热。

    季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程青怀里那个小小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

    他看着这个出生的孩子和他旁边那个满头汗水的女人,张了张嘴。

    最后他却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的、像一节小豆子一样蜷缩着的手指。

    婴儿的手指在他碰到的那一瞬间微微张了一下,握住了他的食指。

    温热的感觉。

    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攀住一个可以依靠的枝桠。

    程青抬起头,看着季柏低头看着婴儿的眼睛。

    他握着婴儿手指的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

    护士把产床清理好,给程青换上了干净的产褥垫。

    程青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感觉到小腹因为产后宫缩而传来一阵阵酸胀的余痛。

    那些痛已经不再让她感到害怕了,因为季柏还握着她的手。

    护士把孩子抱去新生儿科做基础检查,产房里安静下来。

    程青闭着眼,季柏的手依然握着她,掌心温热而厚实。

    她慢慢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季柏,你刚才进产房的时候,害怕吗?”

    季柏坐在她旁边的产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我害怕的是你。”

    “要是我不进来,我以后会后悔。”

    “你一个人在那儿疼的时候,我要是没在你身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程青看着他,眼角缓缓地滑下一滴泪。

    她轻轻回握了他的手:“季柏,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季柏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嗯。我们有孩子了。”

    护士后来把孩子送了回来,让他们抱一会儿。

    程青抱着那个被包成小粽子一样的小家伙,让季柏坐在她旁边。

    季柏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轻轻吐了一个小气泡,然后继续安静地睡过去。

    季柏看着那个气泡,微微一笑。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三个人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