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重逢

作品:《名伶宾馆

    1992年夏天,金宝鸾从庙街飞回太平山,重新做了江继笙笼中的金丝雀。

    同一年,程天朗和江耀宗把赌船开到了公海。

    也是那一年,陈宝珠如愿飞出庙街,飞向了大洋彼岸。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1997年,香港回归在即。

    程天朗回港处理公司事务,人刚到启德机场,一辆黑色平治便已经在机场外停了一小时。阿文站在车边,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远远看见他就拉开后座车门。

    “程先生。”

    程天朗嗯了一声,弯腰坐进去。

    阿文坐进副驾驶,等车驶上高速,才翻开文件夹向他汇报。

    阿九兜兜转转还是如常所愿,成了程天朗在香港的司机,早年吃够了苦头,如今安安静静,眼观鼻鼻观心。

    这五年,澳门博彩中介行业重新洗牌,程天朗同江耀宗里应外合,把赌船生意做成了气候。

    九五年新口岸新赌场筹备,他抢先拿下贵宾厅经营权,正式注册博彩中介公司,手底下迭码仔过百,账上流水走的是公司户头,请的是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香港这边,他开了投资公司,表面做金融咨询,实则帮澳门资金找出口。

    名下产业,中环写字楼,湾仔有物业,半山还有一层楼写的全是陈宝珠。

    阿文合上文件,补了一句:“朗哥,今晚六点,甘姐约你去福临门。”

    如今的程天朗也戴起无框眼镜,看向窗外。

    启德机场的跑道尽头,九七年的海风又湿又热,像是要把有关这座城的回忆全部吹散。

    阿九看到一个车牌号,向程天朗请示道:“朗哥,你看hm

    1,好像是霍家的车。”

    阿九不知道那是霍肇珩的专用车牌,也不清楚程天朗和陈宝珠那段旧事。但阿文知道,他扭头看程天朗。

    程天朗坐在后座,慢慢摘下眼镜朝阿九说了句:“靠边停,我来开。”

    阿九不敢多问,车刚停稳就松了方向盘。

    程天朗从后座跨到驾驶位,手一搭上方向盘,整部车都像换了个魂。

    无巧不成书,偏偏陈宝珠也在今日与霍肇珩落地香港,前面那辆平治还真就是陈宝珠在开。

    霍肇珩坐在副驾,正跟她讲回港后的部署。

    陈宝珠一边听,一边瞥后视镜。

    后面那辆一模一样的平治,犹如一条贴地追来的黑蛇,紧追不舍——她踩油门,它跟着踩;她变道,它跟着变。

    “你大哥如今这么嚣张了?”她皱眉,“在美国派人枪杀也就算了,到了香港地界,大白天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霍肇珩也看见了,那辆车型同自己这部一样,虽是限量版,但有些年头了。

    若真是他大哥派来杀人,没必要开这种老爷车。

    “应该不是他。”

    “不是冲你来的?难不成还是来追我的?”

    陈宝珠嘴里还在说笑,脚下却已经认真起来,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窜出去。

    这几年在美国,除了读书工作,她做得最多的就是护着霍肇珩逃命。被跟踪、被别车、枪林弹雨,早练出一身躲命的本事。

    可后面那辆平治,却是阴魂不散。

    她一脚油门轰到底。

    黑色平治在公路划出半个弧线,向左边飞速并线。

    后面那辆紧跟着抽头,两辆车在三条车道之间穿来插去,轮胎擦得地面嘶嘶响。前方一辆货车,陈宝珠从右侧超车,车头刚探出去,后车就从左边并排压上来。

    两辆一模一样的车,齐头并进,谁都不让谁。

    陈宝珠猛打方向,车头往右一甩,避过护栏,车身贴得太近,右后镜啪一声被撞飞出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副驾上面色如常的霍肇珩,“坐稳。”只说了两个字。

    她抬起刹车,再压油门,要拉开身位。后面那辆像早就猜到,先她一步斜切了半个车身。陈宝珠赶紧踩刹,车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两道黑印,车头直往对方车身撞过去。

    眼看要撞上,两辆车在路中间险险一错。

    车头对着车头,隔着不到一掌距离。

    陈宝珠甚至都能看见对面驾驶座那人的轮廓。

    她一脚刹停,整辆车在路面上打横停住,轮胎都还在冒烟。

    她当下从包里摸出枪来,摇下车窗就是砰砰两枪,一枪朝驾驶位打去,一枪打在车胎上。

    车身猛地一沉,驾驶位车窗碎了一地,玻璃碴溅在柏油路上,映着车灯,也映着满脸是血的程天朗。

    陈宝珠却没在意这些,只争分夺秒重新发动车子,挂倒挡,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候,对面车开起远光灯。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他脸上流着血,手里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车灯照在他身上,那身形越走越近,越走越熟。

    陈宝珠的呼吸被人一把掐住,瞳孔骤缩:

    “不是吧……”

    “乌鸦嘴,还真是冲我来的。”

    她锁上车门,对霍肇珩说:“一会儿我下车,你马上开车走。”

    霍肇珩:“怎么?怕他杀了我?”

    “我伤了他,他一定会迁怒你。我们刚回香港,没必要节外生枝,自找麻烦。”

    “宝珠。”霍肇珩望着她,“别忘了,你如今是我女朋友。”

    “肇珩。”她转过头,“你也别忘了,我也可以不是你女朋友——”

    话没说完,车窗上多了一只手。

    程天朗已经站在车门外。

    他拉了一下把手,没拉得开。

    三秒后,他举起高尔夫球杆,狠狠砸向车窗玻璃。

    陈宝珠想过无数次同程天朗重逢的画面。

    但她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兵戎相见。

    她深呼吸一口气。

    赶在球杆落下之前,解了锁,推开车门,下车关门,“程先生,好久不见。”

    要不是程天朗躲得快,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过去,只破了层皮。

    再偏半寸,陈宝珠就当街爆了他的头。

    而她开口第一句居然是“程先生”!

    飙车、开枪、射击,这几年她在美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程天朗没管脸上的血,绕过车头就往副驾驶那边去。他要问问霍肇珩,这些年是怎么照顾人的。怎么就把他的人照顾成这副模样,满身杀气,枪拔得比他还快。

    陈宝珠被他那满脸血、又面无表情的样子吓住了,赶紧冲过去扯住他:“程天朗,你想做什么!”

    “怎么?不继续叫程先生了?”

    “如今人人都要尊称你一声程先生,怎么?偏我就不能喊了?”

    程天朗不跟她废话,甩开她就要去找霍肇珩。陈宝珠一边扯他,一边往车里看。奇怪,不是说好了她一下车他就开车走,怎么到现在还停在原地没动静?

    她还没想明白,程天朗已经举起高尔夫球杆,要砸车窗。

    陈宝珠几乎是肌肉反应,枪口已经抵在他后脑勺上。

    程天朗僵住,慢慢回过头,脸上的血还在流,眼睛却冷得吓人。

    “第二次了。”他说,“你第二次为了他,把枪口对准我。”

    陈宝珠见他停手,赶紧收枪,声音又急又冲:“你好好的追我车干什么?我不知道车上的人是你,我以为……还有你好端端发什么疯?霍肇珩又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话没说完,程天朗已经一手夺过她手里的枪,一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摁向自己,粗鲁蛮横地咬了下来。

    陈宝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她一个转身,位置对调——陈宝珠背对着车窗,他正对着缓缓摇下的车窗,霍肇珩坐在里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程天朗也睁着眼睛,抬起那只握枪的手,越过陈宝珠的肩,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宝珠使尽全力气挣开他的桎梏,扑上去夺枪。

    枪口被撞偏,子弹擦着霍肇珩的眼镜飞过去,尘埃落定,没有人员伤亡。

    陈宝珠抢到枪,惊魂未定,反手就给了程天朗一巴掌。

    “你疯了!”对着还在流血的程天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冲他开枪!你他妈也得跟着死你知不知道!程天朗,你自己找死,别他妈拉着我垫背!”

    说完一把甩开程天朗,高跟鞋在柏油路上蹬出几声脆响,拉开车门一头扎进驾驶座。

    引擎轰一声闷雷,倒车灯亮起,车屁股一甩,真就倒了出去,二话不说,绝尘而去。

    徒留程天朗一个人戳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行hm

    1渐行渐远,再次从他视线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