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前一晚补习时,那些密密麻麻、于她而言毫无用处的知识点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搅得大脑疲惫不堪,昨天夜里她反倒睡得格外沉。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她还有点懵。

    她是万万没想到,那堂枯燥乏味的讲课,居然还有助眠的效果。

    以至于今天是周天,她居然没睡懒觉,难得起了个早。

    这边明霏刚换好衣服,指尖正理着衣角,门外忽然响起了季凛的声音。

    他似乎是一边往外走一边在接电话,隔着一道房门,声音飘得很淡,内容模糊到听不真切,只有一句“我待会儿就过来”清晰的落进她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不过几秒,“砰”的一声,外面的大门被带上,重重的关门声在客厅荡开一点余响。

    人离开了。

    明霏突然想到只要一到周末,季凛总会凭空消失大半天,来去都悄无声息。

    那股子好奇心,此刻一下子冒了上来。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

    楼下的巷口,能看到他挺阔的后背,正直直往前走,没有骑那辆熟悉的电瓶车,反倒是一个人沿着路边步行。

    风轻轻掀动窗沿,明霏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如跟上去,看看他周末到底是去哪里。

    在明霏亲眼看着季凛坐上公交车后,她冲着路边的计程车招了招手。

    “跟着前面那辆公交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闻言抬眼,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往后瞥了她一眼。

    目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安静打量着后座这个漂亮女孩,但很快收回视线,脚下轻踩油门,车子稳稳跟了上去。

    车沿着街道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喧嚣的主路,慢慢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不算偏僻,路边零星栽着梧桐树,商铺稀稀拉拉,没有闹市区的人潮与喧闹。

    车子缓缓停稳。

    灰蓝色的大门牌上,刻着几个端正的大字——康复疗养院。

    不远处季凛脚步从容熟稔,显然这块地方他已经来过千百遍。

    明霏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赶远远的跟着,没多久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

    等她赶到时,只来得及看清跳转到四楼的数字。

    待她磨蹭着搭上后一趟电梯抵达四楼,长长的走廊安安静静,米白色的墙面,两侧一间间排列着病房。

    四下早已看不见季凛的踪影,只留有鼻尖淡淡消毒的味道。

    放轻脚步,她贴着走廊外侧,一间一间凑到病房门外的观察小视窗旁,微微偏头往里张望。

    但怎么也没看到季凛的身影。

    在她耐心即将告罄之前,有一个房间的房门没有关拢,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虚虚敞着。

    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的脚打了个弯儿,往前迈了几步,透过门缝,一眼看见了房间里的季凛。

    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身形清瘦得厉害,两颊凹陷,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身浅蓝色的病号服。

    上半身斜倚在床头软垫上,肩背单薄,神色孱弱疲惫,眉眼之间却散着一股儒雅温和。

    被子平整地盖过腰腹,将他的下半身严严实实地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谁?

    “你姑姑跟我说你这次考得很好”

    “嗯,696分”

    “哈哈,继续保持,你比你爸聪明多了,你爸以前的成绩没眼看”

    “要是他还在,知道自己儿子学习这么好,肯定会很得意……”

    想起故人,周怀信的声音越说越小,陷进了遥远的回忆里。

    事故发生当天,车上有四个人。

    在那之前,季凛的父母抵押了房产,投入了手里所有的现金,准备开厂建设产线,把手里的生意彻底做大。

    前期一切都很顺利,再过不久就能正式投产。

    季凛的表姐周伏蔺七月底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入取通知书,只盼着九月一到就可以去新学校报道。

    周怀信买好了一家三口飞往南池市的机票,作为女儿考上大学的奖励。

    他们一齐回来,是为了给季凛庆生,庆祝他九岁的生日。

    后座周伏蔺的怀里,正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精致的蛋糕,她亲手做的,是季凛最喜欢的星空宇航主题。

    速风刮过耳畔时,他们还在商量晚上吃什么,谁又给季凛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如果那块巨大碎石没有砸下来的话。

    只可惜没有如果。

    就是那么凑巧,不晚不晚,不偏不倚,砸在了他们的车顶。

    季凛的父母当场死亡,周伏蔺连同怀里那个蛋糕被挤压扁,最后变成一滩认不出来的,血厚模糊的软肉,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

    周怀信整个下半身被已经变形的车身死死压住,定在原地,最后亲眼看着最亲的人挣扎着,呜咽着,在自己面前一个个离去。

    巨响之下,两个家庭也一并跟着坍塌。

    两家六口,只剩一个年仅九岁的稚子,一个除了手和脖子能动,下半辈子只能躺床上度过的男人,和一个数度昏厥,濒临崩溃的女人。

    可厄运并没有放过他们。

    季凛父母离去后,工厂没能等来开门大吉,等来得是资金链断裂,成了一个烂尾项目。

    银行把他家的资产都拿去填了窟窿,房子,车子,商铺都没了,只剩了一套小房子。

    而季瑛为了给丈夫治病,变卖家产,想要换一个奇迹,一个可能。

    只是奇迹也没有发生。

    周怀信这辈子都不可能站起来,只能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面,像回到初生状态,等着人给他翻身,等着人来伺候他。

    他有想过随着女儿一块走,可看着脆弱的妻子,还有没比病床高多少的孩子。

    他想,再坚持坚持吧。

    就这样没尊严的苟活着吧,他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最后的最后,三个遍体鳞伤的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们拼拼凑凑,把那套仅剩的小房子填满,当做了家。

    ——

    明霏无意听到别人的秘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巨大的震惊席卷上来,心口不知何时在沉沉发闷。

    她怔怔地凝着面前这道半开的房门,一时无言。

    然后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当着季凛的面,无知无觉地问起他的父母。

    那时候她心里预想过最差的结局,不过是父母分开,各自生活,所以把他托付给季瑛寄养。

    难得的,一阵懊悔顺着脊椎漫上来。

    “小姑娘,不要站在门口挡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