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行事再谨慎,也有露馅的一日。

    那日他刚来到缘一的屋子,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喝。继国家主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严胜浑身一僵,心里的声音瞬间被慌乱填满——糟了!父亲怎么会来这里?不能让他迁怒弟弟!

    他猛地转过身,还未开口,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嘴角泛起淡淡的血腥味。严胜被打得偏过头,却依旧挺直脊背,倔强地看着父亲。

    “孽障!”家主怒不可遏,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戾气,“你竟还敢与这不祥之物厮混!忘了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尊卑有别,嫡庶有序,你是继国家的继承人,岂能自甘堕落!”

    严胜的心里翻涌着委屈与愤怒,却不敢顶撞半句——我没有错,弟弟不是不祥之物,他只是我的弟弟啊…… 他能看见父亲眼里的嫌恶与杀意,那目光扫过草席上的缘一时,带着刺骨的冰冷。缘一紧紧的握着手,指尖泛白,他看着严胜脸上的红痕,听着哥哥心里的声音,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家主懒得再多说,厉声吩咐下人将严胜押回主宅,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缘一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宣判。

    偏院重归寂静,缘一坐在竹席上,看着院门紧闭的方向,心里空荡荡的。他以为,严胜不会再来了。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纸拉门的破洞,洒下一地清辉。

    缘一蜷缩着身子,正昏昏欲睡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钻了进来。是严胜。

    他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却依旧攥着一个东西,朝着缘一快步走来。

    【弟弟一定等急了,还好我偷偷溜出来了,这点疼不算什么】。严胜心里的声音带着疼意,却又透着几分庆幸。

    他蹲下身,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缘一面前。那是一支竹笛,竹节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笛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一看便知是亲手做的。

    “这个给你。”严胜的声音带着沙哑,却依旧温柔,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笛塞进缘一手里,“这是我亲手做的,只要你吹响它,不管哥哥在哪里,都会来保护你。”

    弟弟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有这支笛子陪着他,他应该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吧。

    缘一的指尖触到竹笛微凉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严胜肿得发紫的脸颊,听着他心里的声音,眼眶微微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送给他这样珍贵的礼物,有人对他说,会来保护他。

    他紧紧攥着竹笛,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这支笛子融进骨血里。他没有说话,只能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严胜,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严胜笑了笑,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怕碰疼自己的手吓到他,便又缩了回去。“我得走了,不然被父亲发现,就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他轻声说着,心里满是不舍,明天,明天我一定还要再来。

    说完,他便转身,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缘一坐在屋子里,抱着竹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从那以后,竹笛便成了他最珍视的宝贝。他会把笛子藏在怀里,睡觉的时候也不离身,偶尔会学着严胜的样子,把笛子凑到唇边,却始终吹不出声音。可他不在乎,只要摸着这支笛子,就好像能听见严胜心里的声音,就好像哥哥还在身边。

    日子在这样隐秘的相伴里缓缓流淌,转眼便是两年。

    缘一七岁这年的初夏,阳光正好。他趁着难得的晴天,抱着竹笛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练武场传来阵阵兵刃破空之声,好奇心驱使着他,循着声音慢慢走了过去。

    练武场上,严胜正握着木刀练习劈砍。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练武士服,身姿挺拔如松,一招一式都带着名门子弟的优雅与端庄,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却丝毫没有懈怠,眼神专注而坚定,心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缘一的脑海——我要变得更强,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一厉害的武士,只有这样,才能光明正大地保护弟弟,才能让父亲认可他,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缘一站在树影里,看着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哥哥,听着他心里滚烫的愿望,攥着竹笛的手指微微颤抖。

    严胜收刀的瞬间,一道极轻极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风里响起。

    “哥哥的愿望……是成为这个国家第一厉害的武士吗?”

    严胜猛地一僵,手里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向树影下的那个小小身影。

    缘一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那支竹笛。他看着严胜,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神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果是这样……我就成为第二厉害的就好了。”

    “我会一直……跟在哥哥身后。”

    这是继国缘一,从出生起,说的第一句话。

    第3章 天赋

    自缘一在练武场说出那番话后,偏院到练武场的那条荒僻小径,便多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缘一还是不爱说话,每日里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揣着那支竹笛,悄无声息地守在练武场的树影里。他不像别的孩童那般爱凑热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严胜挥刀的身影上,一眨不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额间那道朱红斑纹,在光影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竟不似往日那般显得突兀,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严胜早已习惯了弟弟的存在。起初,他还会因为这份注视而有些许不自在,练刀的招式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规整,心里的声音也变得格外纷乱——弟弟在看我,我得把每一招都练得更标准些,不能让他失望。可渐渐地,他便释然了,甚至会下意识地在收刀时,朝着树影的方向望一眼。只要看到缘一那双红色的眼睛,他心里的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日子久了,严胜便生出了教弟弟练刀的念头。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练武场上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严胜收了木刀,朝着树影下的缘一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缘一,过来。”

    缘一闻言,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依旧是沉默着,却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严胜握着木刀的手紧了紧,心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期许——

    【我教弟弟练刀吧,他要是学会了,就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就算以后我不能时时来看他,他也能好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我教你一套基础的劈砍招式,你看好了。”

    话音落下,严胜便凝神静气,按照老师教的口诀,将一套最基础的横劈招式演示了一遍。他的动作舒展流畅,带着名门子弟特有的优雅端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得恰到好处。收刀的瞬间,他微微喘着气,看向缘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看明白了吗?慢慢来,不用急。”

    他本以为,缘一从未接触过刀术,就算再有天赋,也得反复练习个三五遍才能入门。可没等他心里的声音落下,缘一便上前一步,拿起旁边的一把备用木刀。那把木刀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沉重,他的小手握住刀柄,显得格外吃力,可握刀的姿势,却与严胜方才的模样,分毫不差。

    紧接着,缘一抬手、挥刀、收势,一气呵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生涩与滞涩,甚至比严胜演示时,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凌厉。阳光落在他握着木刀的手上,小小的身影站在练武场上,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严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木刀险些掉落在地。他怔怔地看着缘一,心里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他只看了一遍?这怎么可能?!】

    缘一放下木刀,转过身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很简单。”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严胜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惊讶,有欣喜,却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他是继国家的长子,自幼便被父亲寄予厚望,请来最好的武道老师教导。为了练好一招一式,他天不亮就起床,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才换来了如今的成就。可缘一,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这份天赋,耀眼得让他有些心慌。

    严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是……很简单,缘一真厉害。”

    他心里的声音,却乱得一塌糊涂——他怎么能这么厉害?只是看了一遍而已…… 他甩了甩头,告诉自己,缘一是他的弟弟,弟弟厉害,他应该高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