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品:《礁盐

    陈识乐收起笑容,直视魏序,“只是手串而已,因为送个礼物就讨厌我,我想南来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了,”魏序嘴角上弯的幅度不减,与陈识乐形成鲜明对比,“他只是个……泾渭分明的人。”

    这无疑是在反讽陈识乐,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就不要随便送礼。

    “……”陈识乐僵硬一瞬,不过多年来的基层工作交流经验让他很快重拾笑意,尽管无奈居多。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南来的声音竟先一步传来。

    “我真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南来解释道,“陈先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魏序轻轻挑了个眉,陈识乐则彻底笑出声,倒没有半分尴尬勉强,他将手串收回口袋,说:“行,我知道了,没关系。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识乐移动到门口,脚步一顿,又转头隔空对南来说:“还是那句话啊。如果你改变想法,想换个工作试试,一定要来找我。”

    门被打开又关上,陈识乐戴上墨镜撑开伞,漫步进入雨中,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

    南来低下头,盯着差点被陈识乐握住的手腕看,而魏序很快将他从思绪中拉出。

    “为什么不随便收礼物?”魏序半个身子靠在收银台前,悄声问道。

    南来没抬头,“不告诉你。”

    “哦?”魏序眯起眼笑,他的声音里夹杂难以摸清的暧昧,“那你为什么随便收我的?我都送过你那么多东西了,也没见你和我客气半分啊?”

    两人的距离很近,魏序刻意逼近的成分居多,南来只是安分地挺直站在原地,抬头,就不小心对上魏序黑漆漆的眸子,顿了顿。

    南来的眼珠子微微偏开,说:“你不是‘别人’。”

    “我不是别人啊?”魏序又换了个姿势,正着身,双手交叉搭在台面上,有些诱哄之意,“那我是你什么人?”

    南来张了张嘴,他机敏地发现想脱口而出的词不太恰当,马上改口:“弟弟。”

    “……”

    魏序的脸就黑了,嘴角就塌了。

    他刚爽起来,就萎了。

    “你叫我一声哥哥,”魏序勾着笑,活像用棒棒糖勾引小孩的成年人,“我送更多东西给你。”

    南来面带微笑,叫:“小序。”

    魏序将手中的工作围裙往收银台一放,“叫哥哥。”

    南来抬手理了理魏序因睡觉而弄乱的衬衫领口,还是叫:“小序。”

    魏序垂眼,近距离注视南来白皙的手背和自己的衣领,突然嗓子发干,不说话了。

    称呼这事很快被抛之脑后,反正南来倔驴脾气,改也改不过来。

    就随他去吧,任性的家伙。

    南来心里估计也清楚得很,就算他坚决不放弃这个称呼,魏序也不会因此少送他东西。

    这或许就是,恃宠而骄。

    第35章 小洁和海勾

    南村海岛连绵的阴雨一直下着,好几天没停。

    期间,魏序沿着海滨采风,拍了几组照片,正巧路过奶奶的房子,顺带探望她老人家。

    奶奶说,因为这潮湿的天气,她的腿骨头又开始疼。

    这是出海人常有的毛病,年轻时习惯了倒还好,人一旦老了,骨质疏松等毛病就接二连三来了,风湿自然也钻了空子。

    以前的爷爷也经常因为腿疼,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魏序问她,之前的药还有没有剩,需不需要他再去买一些。

    奶奶居住的铜湾算旧城区,交通目前仍旧不太方便。老人家年纪大了,来回折腾也不好。

    奶奶却笑说:“还有剩咧。要是没了,我自己跑一趟药店医院也不麻烦。你和你爸妈之前都不在,我不也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么!”

    奶奶的话语中玩笑成分居多,没带埋怨。

    可魏序心里好似针扎,那么多年,从他五岁离开南村海岛后,与奶奶和爷爷的联系便少之又少,甚至连爷爷最后一面也差点错过。

    他觉得他没尽到孙子该有的责任,以至于奶奶习惯独立,不想麻烦家人。他真怕这次走了,奶奶以后会连葬礼都给自己办好。

    魏序看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听爷爷讲起过奶奶年轻时的丰功伟绩,什么独开渔船远渡重洋数个日夜,什么参与南村海岛呼吁女性自由独立游行……

    奶奶年轻时便是这样,现在依旧也是——独立又要强,坚韧不拔,像海水中屹立的礁石,永不随波逐流。

    可是人,就总有变老的那天。

    “奶奶,您有事一定记得找我啊,我最近一直都在南村海岛,”魏序话说一半,又改口,“当然,等我回s城,您也照样使唤我,不要怕麻烦我。”

    奶奶笑眼眯眯,摸了摸魏序的脑袋,嘴里嘟嚷:“知道啦,小序,长大了,就懂事啦。”

    魏序低下头以便奶奶的抚摸动作,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哦,对了,屋顶最近漏水吗?这次雨连下好几天,扛得住吗?”

    “没有哟,”奶奶托着胖嘟嘟的脸颊,思索道,“我最近没怎么上阁楼啊。倒是你爷爷海边那栋小屋子,你很久没去看过了,那边还漏水吗?”

    谈及这个,魏序便不自觉地拧眉,“十几年前就漏雨,修过几次,这么久没碰,估计也漏了。”

    “那里面还有挺多东西,你爷爷留下来的,我一直舍不得收拾,”奶奶交代道,“你有空去看看,如果漏了,就叫人去补补。”

    饶是有些不情愿,魏序还是说:“知道了。”

    那天,魏序在奶奶家吃了顿饭,饭后聊起最近南村海岛的事。

    奶奶说:“你最近别跟海浪那小子出去玩啊!他那个快艇到底靠不靠谱呀,真是,之前听小洁说有人玩着玩着被甩进海里啦!”

    “都穿着救生衣,不会有什么事的,”魏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在奶奶眼里变成只顾玩乐的模样,“我很少跟汪海浪去瞎玩……小洁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啦,你知道的,她妈妈之前跑掉啦,现在还是跟她爸爸过喔,她爸爸还是那个鬼样。听说最近在准备二婚,”奶奶打了个寒颤,呲牙拧眉,小眼睛瞪得厉害,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把一个寡妇给强啦,还跑出来个种,人家家里人不乐意了,要他负责……”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魏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嘴唇上下磕碰,最后只叹:“摊上这种人准没好事。”

    奶奶扇着扇子,摇头说:“小洁可怜哟,没书念,出不去喽。我看她妈也是个狠心的,当时怎么就不把她带走呢?”

    “不知道,别人家里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奶奶,咱们用不着去管,”魏序话锋一转,“之前小洁要读大学,我不是寄了一笔钱给她吗?”

    “外面的大学可不比这里的高中啊,那花销可不少,”奶奶拍了拍膝盖,“考都考上了,这没去念,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爸好像不乐意她去,可能把钱给扣下了!”

    小洁是魏序去s城念书后,某个暑假回南村海岛认识的妹妹,比他小五岁。

    魏序那年刚走,小洁刚从她妈肚子里淌出来。

    与她的名字不同,小洁瘦弱、矮小、甚至肮脏,魏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拿着木棍在和海边的野狗打架,虽然邋遢,但目光炯炯。

    说是野狗也不对,那条狗有名字,叫海勾,是一条吃百家饭长大的狗。

    因为是海边的狗,被乡亲们叫海狗,它起初没名字,叫多了也就有了名字。但大家把他当野孩子养,直叫狗太难听,渐渐变成了“海勾”。

    那天,小洁手里的面包不小心掉到地上,海勾以为是给它吃的,就一口吞了。

    小洁气得要死,就近薅了根木棍,与海勾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没有分出胜负。

    海勾亲人,不咬人,它挨了几棍子,到最后都没咬小洁。

    倒是小洁回家被她爸打了。

    那哭声传出七里地,叫鬼听了都害怕。

    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常发生。与小洁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名叫曾文,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为人敦厚善良,和蔼可亲,他的学生也都很喜欢他——在那件事没发生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

    所以那时,很多街坊乡亲在背后骂他离婚了的老婆,说她有眼不识珠,只因为没钱就跑了,那当时嫁给他干嘛?曾文多好一男的,小洁多可爱一孩子!简直就是祸害人。

    南村海岛老城区的房子分布密集,前些年,出了个大学生都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事,小洁的事自然也传开。

    可九月一过,大家发现,嘿,那小洁怎么还在这里呢?一问才知道,是曾文把人给扣下了。

    曾文是出了名的穷,他只拿死工资。小洁升学那年,曾老爷去世,留下一艘船。曾文花钱给他办了葬礼,好像裤兜里就空了。

    所以乡亲们也理解,曾文供不起小洁上大学,把小洁当曾老爷渔船的继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