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品:《礁盐

    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任谁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房子变成这等鬼样,但魏序觉得自己已经很有教养地说服自己心平气和,但凡这里站着的不是南来,是杨季、汪海浪、或者其他人,早被他骂个对半穿孔。

    因为是南来,所以魏序才多给他一点宽容。

    毕竟没人教的小孩什么都不会……甚至不会得过了头!

    魏序双手撑在浴缸边沿,深呼吸九九八十一个来回,他认为已经留足时间给南来穿衣,所以突地直起身,拽过一旁被浸湿的拖把,直直朝南来走去,塞进他手中,强迫他握住。

    魏序命令道:“自己弄的自己解决,把这里拖干净。”

    尽管此时南来也明白自己闯了祸,垂眸无言,但魏序看到他这副模样,被压下的火又腾起。好脾气全被南来吃了。

    恼时,魏序嘴上从不留情。他斜睨着对方,半晌,牵起嘴角冷笑:“果然早该把你丢了。”

    扔下这句不需要回答的话,魏序淌水飞一般离开了,还把浴室门带上。

    “砰——!”

    巨大的声响没把南来震得掉出眼泪,他盯着手中的拖把,眼里没有情绪。

    因为魏序顾上自己的脾气,就没有注意到南来从他进门开始便一直轻微颤抖的手指。

    南来好一会儿没动。

    他的腿很痒。

    魏序推门而入时,他恰巧幻化出双腿,但腿上依旧镶嵌几处不明显的鳞片。魏序移开眼的速度很快,南来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看到奇怪之处,但魏序没提、没问,应该是没看到。

    南来就这样轻而易举说服自己,并且为眼前的一切感到抱歉,还有遗憾。他估计不能继续待下去了,魏序嘴里明晃晃赶人的话语,他还是听得懂的。

    但现在,先需要把浴室恢复原状。

    魏序在一楼储物间找到阿姨做大扫除时用的巨型吸水拖把,扛到二楼,对主卧地板一阵猛拖,就差把整张床掀起来。

    还好只有水,没有泡沫,清理起来不是很难,魏序绕屋检查一周,确保没有其他被水浸湿的物件,终于直起腰,瘫坐在床上。

    他在听浴室内的动静,却发现即使在做清洁,南来也依旧安静得很。

    原地坐了几分钟,魏序坐不下去了,他将拖把放到阳台晾干,一个人靠在栏杆边,想起说出口便后悔的话。

    他不应该对南来说最后那句话。

    但这恰恰是魏序自己最熟知的毛病:一旦不爽,就非得刺别人一句才开心。正因如此,魏序吃过不少亏,但爸妈永远是他坚强的后盾,他很少为此付出代价。

    魏序一直告诉自己“忍”,可南来似乎天生拥有强烈调动他情绪的能力,让他变得像个口无遮拦的小孩。

    魏序在阳台站了几分钟,回头时恰好看到南来从浴室走出来,没有说话,没有扭动头部,沉默地走出房间。

    魏序拉开阳台的门,跟上两三步,又止住脚。

    算了,彼此静会儿吧,人能跑到哪里去呢。

    那晚,魏序把别墅里所有房间的钥匙都找了出来,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甚至掏出很早之前买的包租婆钥匙盘,一把一把挂上去,最后放在显眼的位置。

    他终于满意地笑了。

    但隔了一晚,魏序就笑不出来了。

    昨夜他睡得不安生,莫名觉得房间内潮湿得很,尽管浴室已经恢复如常。第二天醒来,他走到走廊,发现别墅里比平时静了。

    这个点,南来本该起床,在浇花或者做早饭。

    魏序叫了两声“南来”,没有回应。他踏着楼梯,越往下走,越有不好的念头冒出。这种感觉太像南来第一次住进来那晚,第二天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魏序脑补得厉害,拖鞋被他拖踩得飞快,他走到客厅,发现厨房没人;他走到南来客房,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被褥被叠放整齐,连同枕头一起安静地躺在床上;他最后飞奔至楼顶,杨季送给他的植物好生生地长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

    南来的日用品很少,他说不要,魏序便没给他配很多。魏序回到一楼,客房洗手间的洗漱用品还在,但小阳台晾挂的衣服不见了。

    好像真的走了。

    魏序这样想,再次回忆起昨晚脱口而出的破话,什么早该把你丢了,这说得也太贱了吧!?

    他按耐不住,宁愿说服自己,南来只是早起去工作了。于是拨打汪海浪的电话,结果汪海浪的声音模糊,听起来在睡觉,只说打个电话问问林圆。

    很快,汪海浪的短信进来了。

    【林圆说南来不在店里】

    魏序的心就凉了。

    南来一个人能跑去哪?奶奶说了要照顾他,要是让奶奶知道自己不小心把南来口头撵走了,岂不是要扒了他的皮?

    魏序站在门关,想出门去海滩找,他一跳一跳单脚套鞋,单手拉上鞋跟,同时再次打进汪海浪的电话,“如果他今天去你店里了,马上告诉我。”

    汪海浪:“不是……怎么了这又是?”

    魏序咬牙:“人不小心被我骂走了。”

    汪海浪:“啊?”

    魏序边推开门边不耐烦地说:“不是什么大事,总之记得给我——”

    “……”

    汪海浪:“什么?给你什么?打电话吗?可以啊,我跟林圆说一声,没事我就睡觉了,我老婆抱着我睡回笼觉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魏序猛地止住脚。

    “等等,”他看向蹲在大门口台阶边缘的金团子,“不用了。”然后挂断电话。

    魏序以为这是一种很搞笑的幻觉,可他没有吃毒蘑菇。

    那分明就是南来,小小的,瘦弱的,修长的,却蜷缩成一团,滴溜着深蓝色的眼睛,带着平静的不胆怯,嘴角下垂,抬头看向自己。

    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魏序动了动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才沙哑着嗓说:“昨晚的话,闹着玩的。”

    南来没说话。

    魏序马上找补:“你可以继续住,我没有赶你走,真的没有。”

    南来盯他片刻,似乎终于认定魏序没有其他意思,才问:“还有借住条件吗?”

    瞧瞧,这不安的心理已经显现成这副模样。魏序思来想去,想给南来一个确切的、真实的、容易达到的目标,可在脑海中翻来倒去,最后也只能说:“继续上班就行。”

    南来没点头,但是就这样记住了,要好好上班。

    这很重要。

    南来听话,打包自己去杂货店。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林圆抱着脚丫坐在柜台前看电视,丝毫不淑女。今天的她穿得极其随意,没有工作服,只有宽松的黄色t恤和红色大裤衩,扎俩麻花辫,更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林圆寻声望来,露出揶揄的笑容和八颗大白牙,说:“嘿嘿,你今天怎么啦?老板居然打电话问我要人,我说,你是想辞职了吗?”

    “没有,”南来回答得很快,他绕到货架后面取下工作围裙,抽空回答,“发生了一点意外。”

    林圆爱听八卦,竖起耳朵,“什么意外?”

    南来束紧腰绳,走到收银台处淡然一坐,“其实是差点要辞职了。”

    林圆扭过头,撑着下巴问:“嗯嗯然后呢?”

    “我理解错别人的意思,”南来发现人类的表达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不同情景,不同语气,不同的人,说出同样的话,也有区别。”

    “这不是很正常嘛,”林圆又盯着悬挂小电视不放了,她笑了笑,“汪老板私下里偷偷和我说,要多照顾你,带带你,我觉得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看也不需要我来照顾呀,但是工作方面我可以教你更多,比如产品介绍,那些更需要和人打交道。我不清楚你其他情况,只知道你和魏老板关系很好,你的工作应该也是他介绍的吧。差点辞职,也是因为他吗?”

    林圆猜得很准,南来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聪明。

    南来点了点头。

    林圆的后脑勺正对南来,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不了解魏老板,但是汪老板的朋友一定很靠谱,他把你放过来肯定有他的用意。虽然收银这工作没什么挑战性,但是工作嘛,大部分人都是为了谋生,能赚到钱就行了,钱是很重要的,有了钱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南来很快得出结论:“所以你在这里工作,是为了钱。”

    “是,或者不是。我爸妈都是渔民,不出意外,继承衣钵,我也会是海上工作者。但是我不想一直过那样的生活,风吹日晒,没有尽头。汪老板和我说,他觉得我适合做这里的工作,适合干销售,虽然杂货店的店面很小,但是他说我再努力一阵,就可以提拔我,去总部,这样一来,其实钱也会更多。”

    林圆顿了顿,“但我想,我工作,应该也不全是为了钱吧。我是幸运的,因为很多人只能为了钱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