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品:《荒乱

    不知道为什么,焦头烂额之际,得到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回应,会让她有一种,有人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感觉。

    恋爱脑果然可怕。

    但是ddl更可怕。

    临近期末,社团活动暂时停止。

    苏永嘉问过她,这段时间忙不忙,要不要停一下苏永安的家教工作。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云静漪和苏永安的共同努力,苏永安的成绩正以可喜可贺的速度上升。

    云静漪几经思虑,担心一停下,苏永安又松懈下来。

    所以她表示自己这边没问题。

    苏永嘉说,苏永安能遇到像她这么认真负责的老师,真是太好了。而他能作为她的部下,跟她一起主持栏目,也真是太幸运了,跟着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可她那点皮毛,也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

    云静漪被夸得不太好意思,回他一个“谢谢”的表情包搪塞过去。

    冷空气南下。

    12月21日这天,是周六。

    冬至大如年。

    从周五晚中午开始,陈巧莲女士就打电话叫她回来吃饭。

    冬至这晚,他们家菜色相当丰富,胡萝卜淮山玉米排骨汤,白切鸡,清蒸东星斑、白灼虾……

    云锋打电话给席巍,想他回来一起吃饭。

    席巍以工作和学习太忙为由,婉拒。

    “唉,孩子长大了,就要离开家了。”云锋有感而发。

    “那也没办法,现在创业多难啊,他现在是上升期,当然要多费点心。”

    云静漪打开消毒柜,取出相应数量的碗筷,放到料理台边,用勺子盛汤,再一碗接一碗地端到餐桌上。

    “他一个人确实不容易,父母靠不上,什么资源都没有,刚成年没多久,就靠自己打拼出一个十几人的工作室,全款拿下一台车……他还隔三差五打钱过来呢,真的很厉害了。”

    说起他,云锋嘴巴可以不带停的。

    好像那个保送名校的人是他,好像那个创建工作室的人是他,好像那个全款提车的人是他。

    好像那个手拿逆天改命、剧本的人,也是他。

    云静漪从不知道,原来她爸爸还有这种臆想症。

    为什么她咸鱼翻身,考进世卓大学的时候,他不挂在嘴边,为她感到骄傲?

    为什么她还没毕业,就能努力给自己赚回一条金项链,他不感到骄傲?

    她还一边做着家教兼职,一边备考期末,抽空回家看看父母,陪他们说说话呢……

    就因为她不带把,不是个男的,所以不方便他代入身份,无法感同身受地为她感到开心吗?

    “啪!”

    最后这一碗汤,近乎是被她摔在餐桌上。

    搪瓷碗还好好的,但是滚烫汤水飞溅出来,湿了她手背,很烫,很痛,细嫩皮肤很快就浮现出斑驳的红印。

    陈巧莲在厨房,锅铲挥得用力,乒铃乓啷没听到她动静。

    云锋在客厅玩手机,声音拉到最大,一个模仿电视台主播的男人,端着腔调,苦口婆心地说着大道理:

    “有这三种特点的子女,以后大多不会孝顺……”

    “爸,”云静漪朝他那边喊一声,试图打断他看那些没营养的短视频,“准备过来吃饭了!”

    他像没听到,没应她。

    随便吧。

    云静漪垂眼,再多激烈情绪也变得麻木。

    她面无表情地用抹布,把洒到桌上的汤水擦干净。

    烫在白皙手背上的红印,不至于起泡留疤,不管它,过个一晚,第二天,可能也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但她会痛,会记得那种灼痛。

    从而吸取教训,不再犯错。

    也不指望在她犯错的时候,有人能拉她一把,陪她解决后续工作,帮她上药,再温柔地哄她两句。

    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些人,有些情绪,只能靠自己消解。

    冬至第二天,22号。

    这一天也特殊,因为是席巍的生日。

    他的二十岁生日。

    云锋和陈巧莲都叫他回来吃饭,说大家在同一座城市,离得那么近,知道他热心工作,但他也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工作上,生活还是得好好过的,吃个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可席巍仍以工作忙绿为由,推拒着。

    他横竖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云锋和陈巧莲也谅解他忙于正事,只好作罢。

    说实话,他们讲电话的时候,云静漪听得提心吊胆。

    感觉云锋和陈巧莲的脾气不稳定,随时会爆炸,会叱骂他自私自利,不孝顺,是一个白眼狼。

    可直到挂电话,他们都没对他摆过脸色。

    甚至,他们还相当体谅他,夸他大有作为,是国家未来之栋梁。

    所以……云静漪,你刚才到底在提心吊胆什么?

    难道他们对你失望,你就下意识以为,他们也会对席巍失望?

    这种心理落差很微妙。

    她手背隐隐灼痛,好像是昨天那碗汤水,又往她皮肤飞溅了一次。

    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席巍不来,晚上倒是突然来了两个客人,都是云锋和陈巧莲认识多年的麻友。

    计划是吃过饭后,就约着打两圈麻将。

    眼见大家杯中饮料没剩多少,云静漪颇有眼力见地拿过桌角那一瓶椰汁,帮他们倒满。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真羡慕你们有漪漪这么乖的女儿……”

    一个卷发女人说着,穿戴金戒指的那只手拎着公筷,夹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嗓门有点大。

    “不像我家那个衰仔,都高三了,还不能安心读书,成天捣蛋,考不上大学我看他怎么办!”

    “不止漪漪,你们家那个席巍也很好啊,你们都怎么教孩子的?传授点经验呗。”另一个女人问道。

    “嗐,”陈巧莲故作不好意思地挥了下手,“还能怎么教呀?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都不怎么管漪漪和席巍的,全靠他们自觉。”

    “对,”云锋附和,手中筷子朝云静漪的方向一指,“打小我就跟她说,凡事都得靠自己。”

    不过客套两句,他们夫妻俩还吹嘘起来了。

    卷发女人笑笑:“可惜,席巍再怎么争气,也是别人家的儿子。漪漪再怎么努力,你们培养得再好,以后她还是要嫁给别人家的……早几年开放二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再生一个?反正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多养一个儿子,以后才有保障。”

    场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云锋默不作声地吃着菜。

    陈巧莲看他一眼,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来:“这不是年纪到了,生不了了么?”

    骗人的。

    就算没到年纪,他们也生不了二胎。

    关于要二胎的事情,云锋和陈巧莲早就想过无数遍,也跟她明里暗里提过无数遍。

    云静漪记得最清楚的那次,是在十岁那年。

    那时实施全面二孩政策,大年初一走亲访友时,一个亲戚问她妈妈,什么时候再生个二胎,给漪漪添一个弟弟,以后她在娘家才有一个依靠,他们也能有个养老保障,不至于让漪漪一个人那么辛苦。

    那时候,她爸妈是怎么说的——

    “没办法,好好培养一个孩子已经不容易了,而且漪漪不喜欢弟弟妹妹,觉得那样会分走爸爸妈妈对她的爱。”

    她又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不让你们生!你们爱生不生关我屁事!你们叭叭叭叭那么多次,想生早他i妈生了,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生,不就是因为生不出来吗?!”

    云锋弱精,确实很难要孩子,当初他们还是受了一番苦难,才勉强怀上的。

    然后又小心翼翼保胎九个月,终于把云静漪生下来了。

    就因为她情绪过激的一段话,云锋气到扇她巴掌。

    那是云静漪第一次挨巴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抽她的脸。

    她脑子嗡地一下全黑了。

    好像被至亲从背后冷不防地捅了一刀子。

    也就是那次,她没维护好自己的乖孩子形象,疯了似的,歇斯底里地乱吼乱叫,抓扯头发,见人就打,碰到东西就摔。

    恐怖的是,时至今日,云静漪都还记得那时候的恐惧无助,和莫大的悲怆。

    “再说了,我们有个漪漪就够了,现在再要个二胎,不是给她添麻烦吗?漪漪肯定也不想要个弟弟妹妹。”

    都多少年过去了,她父母对外的这套说辞,还是一成不变。

    明明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最后当坏人的,却是她?

    “你们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反正生养孩子的不是我,我也管不到你们脱不脱i裤子。”

    云静漪故作平静地说着,拿筷子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抖。

    “云静漪!”云锋一听她这么说话就来气,“有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

    “怎样?”

    她“啪”一声把筷子丢出去,这顿饭,谁都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