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契约未生效

    指尖虚抵心口,一丝一缕地将不属于自己的能量从灵魂纹理中生生剥离。九十多年的融合早已长成血肉,每抽离一丝,神经末梢都传来被生生扯断的剧痛。

    暗红色骨翼自动铺展,随后翼膜边缘化作大片暗红色的灰烬,扑簌簌地剥落,直直坠入脚下的黑色岩地。

    紧接着,身体下方那层维持了百年的魔力气垫毫无预兆地消失。尾椎和膝盖骨直接硌上粗粝的岩石表面,滚烫的地温毫无缓冲地贴上皮肤。

    涅布赫尔大口喘气,还不够,继续。

    剥离过渡层时,痛感再次拔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腮帮两侧的肌肉绷成铁板。

    额角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暗红魔纹瞬间熄灭。曾经坚硬锋利的双角寸寸碎裂,化作齑粉落在肩头,最后只剩两截紧贴额角的半透明钝根。

    最后是尾巴。箭头的轮廓模糊虚化,那条总是嚣张甩动的尾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垂落在地,不再动弹。

    剥离出的能量一部分化作无声的暗红雨幕,渗入脚下干涸的大地;另一部分则游为细丝,从他的肩头、指尖、尾部和断裂的角屑上飘起,融入地狱黯淡的天穹。

    微不足道,但这是他能还给地狱的全部。

    涅布赫尔撑着地面,浑身湿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到手腕的皮肤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半透明质感。

    抬起头,原本锋利的浅色竖瞳在剧烈的震颤后涣散、重组,变成了一双圆润的眼瞳。

    他攥紧拳头,摇晃着站了起来。

    承重骨架依旧护着内层的核心,足够他再撑一段时日了。

    涅布赫尔抹去嘴角的血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灵魂深处那道微弱的契约印记。

    【简予行。】

    契约的幽蓝光芒自掌心迸发,穿透两界壁障,将他拽离了地狱的土地。

    荒原上只剩那片泛着微光的岩石,和风。

    第39章 又糟蹋自己?

    【简予行。】

    精神通道传来约定的信号。

    简予行立刻起身绕过长桌,掌心覆上心口。印记在胸腔的热度中亮起,暗红与幽蓝交替流转,越转越快。

    “涅布赫尔。”

    半空中撕开一道暗红色的裂隙,一个身影从中出现,直直跌进他怀里。

    怀里的分量比记忆中轻了一截,那双向来不染尘埃的赤足此刻实打实地踩在地板上,膝盖因为脱力而微微打着颤,将全部的重心都压在了简予行的臂弯里。

    涅布赫尔嘴里喃喃:“这个契约召唤的出场姿势本来是很帅气的……”

    他仰起头,将鼻尖抵在简予行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曾经层次分明的清苦与醇香,如今闻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发虚。

    “你是不是又糟蹋自己了……”他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倒还是平时那副兴师问罪的调子,“灵魂的味道怎么淡成这样……”

    话才说一半,他自己先反应过来——不是简予行的味道变淡了,而是他的感知变弱了。

    涅布赫尔语塞,视线上移,从简予行注视着他的眼瞳里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额角只剩两截半透明的钝根贴着皮肤,背后衣料破损处,骨翼曾经生长的位置留下两道浅疤;而那条总是耀武扬威的尾巴,此刻化作了一团半透明的虚影,毫无生气地垂落在地。

    简予行沉默地将人半抱起来,安置在行军床上,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涅布赫尔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及杯壁,手腕便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温水洒了半手。剥离灵魂保护网的代价并未结束,余痛像把钝刀,隔三差五便在神经末梢上缓慢地拉扯一回。

    水滴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滑落,砸在床上。他换了个姿势勉强捧稳杯子,仰头灌下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才勉强压住了一点不受控的战栗。

    门缝处传来细碎的动静。小甲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它的体型不稳定地波动着,背上的印记忽明忽灭。它爬到床边,六条短腿一蹬,扁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涅布赫尔的肋骨。

    “嘶——”涅布赫尔疼得龇牙,剩下半杯水全泼在了裤腿上,“你这丑乌龟是想把我撞回地狱去吗。”

    嘴上骂着,空出的手却已经搭上了甲壳。他闭上眼,调动魔力注入印记。放在以前,这点消耗连零头都算不上,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力量抽离身体时那种可怕的空虚感。

    小甲的体型波动逐渐平息,稳定回大猫大小,趴在他腿上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简予行按下通讯器:“何闯声,送份夜宵,甜食多拿一些。”

    几分钟后,何闯声端着夜宵推门而入。

    “宁不初你回来了!你怎么——”

    那句脱口而出的惊呼在看清涅布赫尔的模样和简予行沉静的脸色后,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放轻动作将托盘搁在小桌上,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简陋的硬糖放在旁边,伸手在涅布赫尔肩上拍了两下,力气大得恶魔往前晃了晃。

    门重新关上。涅布赫尔将那颗硬糖攥进手心,拿起一块蛋糕卷咬了一口。

    糖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味道倒是没变。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咽下去后又神色如常地去拿下一块。

    一直关注着床边动静的简予行开口:“没胃口可以不吃,不要勉强。”

    “……”涅布赫尔塞甜食的手一顿,默默把手里的蛋糕卷放回去。

    “保护网的结构能让我直接感知吗?”

    涅布赫尔含混地应了一声:“嗯,明天吧?我现在状态不好,可能会影响你。”

    “没关系。”

    涅布赫尔摊开右手,掌心的印记黯淡得只剩边缘几道幽蓝的折角。简予行的手覆了上来。

    通道撑开的刹那,残破的保护网结构连同灵魂深处绵长的钝痛,一并涌入了简予行的感知。那痛楚并不尖锐,却深得仿佛要将人从内部碾碎。简予行的呼吸微微一沉,扣着涅布赫尔掌心的五指下意识收紧。

    涅布赫尔皱眉想要抽手,却被对方反手攥住手腕。

    “别切断,我在看了。”

    简予行的精神力越过那些痛楚,轻柔地落在保护网的残骸上,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仔细扫过。相比于灵魂深处的折磨,这股精神力舒适温暖,让涅布赫尔一直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松弛下来。

    几分钟后,简予行撤出精神力,指腹从手腕滑过掌心时,在黯淡的印记上顿了顿。

    他回到桌前翻开手抄本,飞快记录着刚才的感知。写到某一行时,速度慢了下来。

    “骨架外围有撕裂的痕迹。”他盯着纸面,“缺失的量不对,远超自然退化的速度。”

    “被我剥离了。”

    “……至少两层,都是?”

    “都是。”

    笔尖压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涅布赫尔躺回床上,语气平淡:“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能还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让整个地狱替我还债吧。”

    简予行没有接话,他放下笔,绕过桌子走到行军床边,顺手捞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盖在了涅布赫尔身上。

    涅布赫尔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恶魔不怕冷——”,一阵夜风便从没关严实的窗缝里钻了进来。

    失去魔力屏障的皮肤第一次直面人间的夜风,寒意顺着单薄的衣料渗进骨头缝里。

    好像确实是有点冷。

    他默默闭上嘴,将那件带着简予行体温和清苦气息的外套拢紧了一些。

    ……

    夜色渐深。

    涅布赫尔裹着外套在行军床上半睡半醒,小甲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肋骨。迷糊间他睁开眼,桌上的台灯依旧亮着。简予行的背影挺得笔直,手抄本摊在面前,笔尖偶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微弱敞开的精神通道里,传来的不是焦虑或怜悯,而是一种冷峻而坚定的专注。就像在地狱那几个深夜,他隔着两界壁障感知到的波动一模一样。

    涅布赫尔重新闭上眼,在那股令人安心的波动里,彻底沉了下去。

    第40章 你图什么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缝照进行军床。

    涅布赫尔睁开眼,入目便是办公桌前那个挺拔的身影。简予行还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手抄本翻在最新的一页。

    涅布赫尔坐起身,把滑落到腰间的军装外套重新披回肩上,踩着地板晃过去,往桌沿上一靠。

    “没听说过人类可以不用睡觉的,简上校这是进化了?还是你们指挥官都是这个品种?”

    简予行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醒了就去吃早饭。”

    “不饿。”

    涅布赫尔歪过头,视线落在桌面的手抄本上。虽然看不全懂,但他早就摸清了简予行的习惯——写得密密麻麻的是推演,划掉的是错误答案,画圈的是存疑。

    此刻摊开的那两页,满是凌乱的划痕,圈注比正文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