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契约未生效

    简予行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皮继续签字。

    宥柯顺着视线方向扫过阴影里的涅布赫尔,低声跟简予行确认了一句。简予行没抬头,只是翻过下一页。

    涅布赫尔站在阴影中,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那层秩序感的壳裹得太严实了。但壳越硬,敲碎时的内里就越值得期待。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

    天黑后,涅布赫尔搬进了新房间。

    何闯声帮忙搬完东西,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教你几个词?”

    白天在训练场见识过恶魔的发音天赋后,何闯声觉得不利用起来简直暴殄天物。

    “甜的,怎么说?”涅布赫尔先开口。

    何闯声笑了:“甜。tian。”

    “……田。”

    “声调高一点。甜——”

    “甜。”第二遍就准了。

    “吃。chi。”

    “吃。”发音干脆利落。

    何闯声又教了几个基础词。涅布赫尔学得很快,但态度里透着股“凑合能用就行”的敷衍。

    “你好。ni hao。”何闯声指指自己又指指他,“打招呼用的。”

    涅布赫尔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竖瞳里写满了“多余”。

    何闯声不死心:“谢谢呢?别人帮了——”

    “不学。”

    何闯声叹了口气,算了,换一个。他关掉翻译器,清清嗓子,指了指门外。

    “简——予——行。”

    涅布赫尔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何闯声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简——予——行。”

    涅布赫尔盯着他的嘴型看了片刻。

    喉结滚动,他低下头,把这三个字含在唇齿间,舌尖抵着上颚,极轻地吐出气流。

    “简、予、行。”

    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又放得很轻。竖瞳微垂,睫毛在颧骨投下阴影。

    “简予行。”

    何闯声脊背窜过一阵凉意。面前这张脸明明没有攻击性,尾巴也安静地垂着,但那股认真劲儿太不对了。

    ……

    回到自己的铺位后,何闯声翻开笔记本,犹豫许久,反复涂改了三遍才定了稿:

    学指挥官名字的时候最认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先记着。

    第7章 鱼目混珠

    涅布赫尔被带进指挥部时,宥柯正夹着一叠纸站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简予行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两人中间的翻译器亮着幽幽的绿灯。

    宥柯把纸往桌上一搁,语气平稳:“过去两天,关于你的投诉一共九条。”

    涅布赫尔在对面坐下,赤脚悬空,尾巴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晃。

    “第一条,食堂甜品连续两日异常损耗,累计缺失十五块。”

    涅布赫尔尾巴尖勾了一个小圈。十五块?比他自己记的多两块,看来是有人趁乱赖账。

    “第二条,五名士兵报告被不明肢体击打,一人淤青。”宥柯扫了眼那条晃悠的尾巴,“第三条,训练场教官投诉新兵考核成绩下滑,原因写的是‘靶位旁蹲着不明生物,严重影响心理状态’。”

    涅布赫尔回忆了一下。他顶多抽了三个,另外两个大概是从背后凑太近,被尾巴本能扫到了,这不能算他头上。至于训练场,他不过是想去搞清楚异能释放规律,全程没动手,人类自己心理承受力差怪得了谁。

    宥柯还在一条条往下念,涅布赫尔的注意力却早飘远了。

    指挥官的领口照旧扣到最顶端,黑色布料贴着喉结。那股清苦醇厚的灵魂气息隔着办公桌飘过来,勾得人牙痒。

    “第九条。”宥柯的声音沉了一个调,把他的视线拽了回来,“十二名士兵联名申请将你转移出营区。理由是疑似异变体混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晃悠的尾巴停住了。

    异变体,那是些浑浊、腐烂、灵魂稀碎到连他用来垫脚都嫌脏的东西。

    “本殿下,”涅布赫尔压低声音,“是恶魔。”

    翻译器忠实地吐出这几个字,宥柯连眉毛都没抬。简予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你需要一个身份。”

    语气平直,是个通知。涅布赫尔已经学会分辨这人语调的细微差异。尾音下沉代表决定已做,平直代表还在评估,微扬才是留了余地。刚才那句话的尾音沉得很彻底。

    “对外的说法,你是沦陷区边缘小型聚居点的幸存者,角和尾巴是异能觉醒的副作用。异能类型登记为特殊类,等级a。”

    听着翻译器磕磕绊绊的转换,涅布赫尔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你要我假装人类?”

    “对。”

    “本殿下是未来的地狱君主——”

    翻译器跟着播报:“我是地狱君主——”

    涅布赫尔一巴掌拍上翻译器,电流刺啦一声。

    “本殿下是高贵的恶魔!谁要当你们短命种!这是侮辱!在地狱是要决斗的!”

    简予行安静地等他吼完,隔了几秒才开口:“那你想去联邦中央实验室?活体解剖,器官切片,灵魂波动测试,整套流程三到六个月。”

    涅布赫尔的嘴角微微一抽。他盯着简予行,试探性地放出一丝灵魂感知,却在对方那层秩序壳子上撞了壁。这人没在虚张声势。

    “本殿下是自愿配合,”他用地狱语一字一顿地找补,扬起下巴,“不是怕你。”

    简予行没有反驳。涅布赫尔把这种沉默自行解读为默认,心里舒坦了些。

    “角和尾巴是异能副作用。”他靠回椅背,语气从容得仿佛这真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从小就这样。”

    宥柯低下头整理文件,肩膀轻微耸动了一下。

    “a级是什么意思?”涅布赫尔问。

    “异能者评级体系。”宥柯开口替简予行答道,“c、b、a、s、s+。a级代表显著超出常人的战斗力,但不至于引起联邦高层特别关注。”

    “你是s+。”涅布赫尔看向简予行。

    “对。”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s+?”

    “北方防区s+级只有一个。多出来一个,联邦会立刻派专人考察。”简予行看着他,“你想被考察?”

    那点胜负欲再次被现实堵了回去。

    “……a就a。”尾巴不情不愿地拍了拍扶手。

    简予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桌面。涅布赫尔低头翻开,文字认不全,但照片一眼就能看懂。那是他的正脸照,只是头顶的角被修掉了,尾巴不见了,连竖瞳都被抹成了普通的人类圆瞳。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就像个苍白瘦削的人类少年。

    “身份即刻生效。”简予行合上手头的文件,“后续流转宥柯处理。”

    宥柯收走文件夹确认了一遍,视线扫过涅布赫尔头顶的角和悬空的赤足,留下一句警告:“出门尾巴贴紧,别扫到人。投诉要是变成十条,我今天就辞职。”

    涅布赫尔哼了一声,从椅子上飘起。经过办公桌时,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距离太近,那股清苦底蕴下的醇香浓度变高,顺着鼻腔往里钻,惹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垂下视线,看着简予行正在签字的手,骨节分明,运笔很稳。

    他俯下身,凑到一个几乎能用舌尖舔舐到那股醇香的危险距离。

    “你知道吗,”他压低嗓音,用地狱语轻声呢喃。气音太重,翻译器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杂音,“你的灵魂闻起来……让我很饿。”

    他的视线顺着简予行的手指往上走,越过手腕和军装袖口,最后停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犬齿抵着唇缝若隐若现。

    “每次离得这么近,我都想咬一口。”

    笔尖停顿了一下,公文纸上洇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涅布赫尔满意地退开身子,离开时,尾巴尖挑衅般地拂过简予行的椅背边缘。

    ……

    一出指挥部,走廊拐角处堵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着作战服。两男一女,穿着作战服。为首的男人体格宽硕,眼底布满血丝。

    “就是你。”男人挡住去路,走廊回音把每个字送得很清楚,“联名信长官没批,我们自己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涅布赫尔仰起头,这几个人的灵魂气息寡淡粗糙,实在没什么闻头。

    “让开。”他用生硬的人类语言说道。

    男人没退,反而借着体型优势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上涅布赫尔的肩膀。

    “我兄弟去年死在前线,被异变体活活撕成了两半!”男人声音发抖,恨意压不住地往外涌,“现在你这种怪物堂而皇之住进来,吃我们的粮,睡我们的床——”

    “我不是异变体。”

    “你长得就像!”侧旁的女兵尖声抢白,“角、尾巴、竖瞳,哪个正常人长这样!说什么异能副作用,谁信啊!”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摸上了战术刀柄。

    贴在腿侧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又一次把他和那种发臭浑浊的劣等垃圾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