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如果说顾母听了前面还只是心口痛痛的, 那么听完这段话已经难受死了。

    马上联想到自己和丈夫老了，生病却没钱看医生，只能躺在自家床上痛苦呻、吟的画面。

    只是想, 她都打了个冷颤。

    人老了身体有多难受，她可太了解了。

    婆婆还在世的时候, 五十来岁开始就经常身体上这痛那痛，但因为心疼钱都自己硬扛。有时候实在难受得厉害，就半夜起来喝热水。

    她也马上快这个岁数了, 虽说自认身体要比死鬼婆婆健壮些，但人上了岁数可由不得你。

    难道以后真要走婆婆老路？

    只是想想, 顾母就觉得凄凉。

    顾伟也不是笨蛋，哪能还不明白表弟媳说这番话的用意，立刻接过话道：“普通人家求的不就是团团圆圆嘛。反正将来我爸妈身体有什么问题，我肯定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吃喝拉撒, 亲力亲为，伺候他们直到终老。”

    明明是非常有孝心的一番话，却听得顾大志夫妻心跳如鼓。

    偏唐明丽还淡淡补了句：“表哥是孝顺的，不过字还是照顾吃喝拉撒，没钱送去医院治疗, 怕也是孝顺不了几年。”

    可不是嘛。

    顾母在心里默默接下了这句。

    婆婆不就是因为心疼钱, 有个头疼发热的都不愿意花钱去看医生，在家死扛，后来严重到进了医院就再出不来了。

    而且这进医院还是付家人强势要求之下才有的待遇……

    接下来聊什么，顾母都心不在焉。

    她甚至忘了自己过来付家是想干什么的, 只知道在付家吃了一顿午饭离开时，满脑子都是，一定要让儿子趁还能干得动多赚点钱。

    孩子孝心是有的, 可没钱到时候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几天后，唐明丽就接到顾琳电话，说她爸妈同意哥嫂去外头闯荡了。

    电话那头的顾琳可能是已经听了大哥转述那天的情况，一个劲道：“嫂子，还是你有办法，治了我那难缠的父母，帮我大哥大嫂解决了个大麻烦。”

    唐明丽也并非真想治那两人，只是爷爷刚走，奶奶还很伤心，她不想奶奶被被他们烦而已。不然以她以前的性格，不是上楼眼不见为净，就是直接将二人赶出去了。

    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在她看来首先得不麻烦，不然再亲的亲戚在她眼里也是麻烦。

    想到奶奶，唐明丽心口就像有块石头压着。

    她知道，对于爷爷离开这事，奶奶虽然看上去开得很开，坦然接受了这事实，每天该吃吃该睡睡，但实际上心里还是非常难过的。

    有天晚上她半夜起来喝水，听到楼下有动静悄悄下楼查看，才发现原来是奶奶。

    奶奶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在客厅来回踱步。

    一会望着书房发呆，一会望着爷爷以前常坐着看报纸的角落出神。

    显然，是想爷爷了。

    唐明丽本想下去安抚一下奶奶的，但随后一想，又觉得还是要给个宣泄口，让奶奶把心里的难过宣泄出来。

    那天晚上，奶奶在一楼客厅待了多久，她便躲在楼梯转角待了多久。

    也是那天之后，她忽然涌出，也许他们该换个地方住的念头。

    换个环境，也许大家能更快从失去爷爷的悲伤里走出来。

    这事她本来打算等付辞回来后，再和他好好商量的。谁知道还不等他回来，家里就又发生了个变故。

    这日早上，唐明丽送完孩子上学回来，才刚进门，就听到婆婆用非常惊讶的语气说：“你要走？”

    唐明丽一脸懵，来回打量着客厅里的三人。

    客厅就只有公公，婆婆，还有张桂花三人。

    总不能是公公要走吧。

    答案只有一个。

    唐明丽看向张桂花，焦急：“桂花婶，你要走？”

    张桂花在付家看了几十年，于他们而言早已经和家人无异。

    如果她要走，不管是婆婆还是奶奶，肯定都会不舍得。

    当然，唐明丽自己也不舍得。

    张桂花显然也知道，但是她确实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我年纪也大了，干不动了。”

    唐明丽很愧疚，桂花婶确实也快六十了。虽说自从生了女儿后家里也多请了一个保姆，但是两个阿姨照顾一家这 么多人，确实也会累，是她考虑不周。

    于是，她连忙道：“我们再请多一个阿姨，以后你在这家就别干活，陪着奶奶和婆婆解解闷就行。”

    “这怎么可以，你们给我那么高工资，我怎么能不干活呢。”

    付家给她的工资，可比在国营厂当技术员还高。

    也正是因为有付家这份工资，她才能将几个孩子和孙子养大。对于付家人，她一直心存感恩，也一直老老实实干了几十年。

    现在要离开，她其实也非常舍不得。

    唐明丽和婆婆一再挽留，没办法，张桂花只能说实话。

    “其实是我大儿媳妇身体不太好，我得回去帮着照顾。”

    听到是家里人身体不好，唐明丽和付母再说不出什么。

    这个时候还挽留，就有点为难人了。

    只是，如果张桂花也离开，奶奶肯定会更伤感。

    张桂花显然也是想到这个，本来家里早就在催她回去，她也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没办法拖了。

    “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说离开，太对不起老太太了。”

    唐明丽不想她带着愧疚离开，开解道：“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大家都舍不得，不过奶奶肯定也能理解的，你别担心。”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实在难以开口，奶奶那边我来说。我会开解好奶奶的。”

    听到这话，张桂花松了口气。

    她之所以特意挑老太太不在家的这会说这个事，就是希望能由付家人转告。

    十点多，付老夫人和外面的老姐妹聊完天回来，唐明丽见她心情不错，就在聊天的时候很顺带地说了张桂花要走的事。

    付老夫人听后一愣，下意识看向厨房的方向。

    听完唐明丽说原因，她面色严肃点了点头，非常理解道：“桂花这个年纪，就算是在国企上班也该退休了。这事是我们付家做的不够好。”

    唐明丽没反驳，安静听着奶奶往下说。

    “桂花要走，我们不能亏了她。”

    唐明丽再次点头，“奶奶放心，我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桂花婶哪天不在我们家干了，我们也应该给她一笔退休金。”

    付老夫人面露赞同。

    他们家这个孙媳妇，从来都不会待薄身边人。

    只是，张桂花要走了，这个家又少了一个人了。

    付老夫人环视了圈偌大的屋子，生出一种越来越冷清的凄凉。

    唐明丽并没忽略奶奶的变化，也跟着环视了一圈屋子。

    转眼，她也在这个屋子生活了十七年了。

    张桂花要离开的前一天，付家人给她搞了个小小的践行宴。

    远在深圳的付辞也特意回来了。

    可能是三杯酒入肚，饭吃到最后，张桂花没忍住哭了。

    她何尝不也是不舍得，实在是没办法。

    如果不是大儿媳妇身体不好，她真想在付家干到干不动。

    张桂花情真意切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不是嫁了这么一个老公，也不是生育了几个孩子，而是能来到付家当保姆。”

    “虽说是伺候人，但是你们比我的婆家人还尊敬我。我在付家生活，比在婆家要开心千百倍。”

    “你们还给我那么高的工资，让我在婆家人面前挺直了胸膛。真的，等到真的挣钱了，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唐明丽无比理解张桂花这番感触。

    当年她本来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想着去人家那里当保姆。

    她也是运气好，干了两家后来到付家，一干就是几十年。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净是离别之愁。

    就连年纪最小的付妤，也似乎开始懂得，别离代表着什么。

    这天晚上睡觉前，她挨着母亲躺着，忽然问：“妈妈，离开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

    稚嫩的声音，天真的语气，倒让这个本该满是伤感的问题变得平常起来。

    唐明丽嗯了声，告诉女儿：“有的离开就是再也见不到。”

    虽然刚才在饭桌上，他们都对张桂花说，有时间要多回来看看。张桂花也应下。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离开，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再也看不到这种事对小孩子来说真的太残忍了，付妤搂紧母亲。

    “妈妈，我们一家人可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当然，爸爸妈妈肯定会永远和宝贝在一起。”

    唐明丽表完决心，付辞也跟上。

    “是的，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会分开的。”

    “等小妤长大了不会吗？”

    唐明丽反问女儿：“宝贝，为什么你长大了就会？”

    “你们不是说，等小妤长大了，就要去上大学，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不知为何，唐明丽忽然不想了。

    不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她又清楚知道，这不过一时的过于伤感带来的不理智冲动想法。

    孩子小的时候，自然要在父母的庇佑下生活。

    可等她长大了，也自然有属于她的海阔天空。

    哄睡女儿后，唐明丽和付辞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又怕吵醒女儿。

    最后，唐明丽建议：“要不去书房坐坐？”

    “嗯？”

    妻子能躺不坐，能坐不站的个性，付辞觉得不止坐坐这么简单。

    果然，被看透的唐明丽只好实话实说：“其实是我有事想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