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的裴褚,看着他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沉默片刻,给出了坚定的答案:

    “我爱你。”

    裴正的心,裴褚看不见、看不清,他只能坚定说出自己的心,而不能替他表述。

    喜欢和爱,这两种东西确实不能混为一谈。

    他爱裴正,是可以付出一切,捧上天,护在怀,喜欢却只是给他喜欢的东西,讨一时欢心。

    裴正愣了愣,看着屏幕里神情略显严肃的男人,仔细看,眼睛里满是温柔。

    “我爱你。”裴正重复他的话,“我爱你吗?”

    “那要问你自己。”

    “那你呢?”

    裴褚还是说:“我爱你。”

    气氛沉默了许久,裴正拉下被子,冒出头,低声应了“嗯”。

    当晚裴正睡得很沉,枕边挂着电话,电话里一直传来纸张轻翻的声音,持续天明。

    裴正从大床上醒来,天已大亮,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又伸了个懒腰后,他才想起来睡前还挂着的电话。

    快五百分钟的通话时间,电话还没挂断。

    他抓起手机,正想挂断,听筒却突然传来一声:“早安。”

    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倦意,却依旧温和,稳稳当当砸在裴正心上。

    裴正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顿,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昏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没睡?”

    裴正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尾音微微上翘,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

    他记得昨夜迷迷糊糊间,耳边一直有纸张轻翻的声响,安安静静的,陪着他一觉睡到天亮。

    原来裴褚竟是彻夜未挂电话,甚至可能,一夜都没合眼。

    听筒里传来轻浅的笑声,裴褚似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嗯,有要事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彻夜不眠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裴正抿了抿唇,还要说什么,就听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裴褚说了一声“进”。

    “裴总,咖啡。”是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是陈默在说话。

    裴褚声音浅淡:“嗯,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裴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已经是第6杯了。

    “裴褚。”裴正在电话那头叫他。

    “嗯,在。”

    裴正声音突然变冷,命令道:“去睡觉。”

    裴褚微愣,轻笑一声:“正儿,心疼我?”

    “老人家熬夜容易猝死。”裴正爬下床说,走向浴室,单手脱下浴衣,对着镜头。

    “我习惯用你,找不了别人。”

    裴褚嘴唇刚碰到咖啡杯,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弹出的屏幕上。

    镜头里是少年纤细的脖颈与肩线,皮肤是健康的白,发梢凌乱,脸带睡意。

    往下是有锻炼痕迹的腰腹,腹肌线条不太明显,是被他喂胖的。

    再往下……早上的男人撩拨不得。

    随意还是故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裴褚眼眸微暗,少年清亮的声音再次传来:“会议往后推,去睡觉,否则。”

    话说到这停下,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说,还是想不到说什么。

    “否则怎么样?”裴褚嗓音低沉,循循善诱,“你想怎么做?”

    “否则……我再也不接你电话了。”

    话毕,电话“嘟”的一声挂断。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裴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靠在浴室墙边,脑海里全是裴褚的样子,温柔的、坚定的、宠溺的,一点点占据他所有思绪。

    他还是不太懂情爱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可他清楚,自己离不开裴褚。

    不是简单的依赖,浅显的贪恋,是和裴褚说的“我爱你”一样,沉甸甸的心意。

    喜欢可以有很多,可爱,真的只有裴褚一个。

    另一边,裴褚看着挂断的屏幕,眼底笑意更深。

    放下咖啡,打了内线电话,告诉陈默,会议推迟到两个小时后。

    办公室里有专门的休息室,很大,设施俱全,像酒店的小套间。

    他走进去,解下领带,脱了皮鞋,躺上床,指腹按着屏幕下方的语音。

    过了好一会儿,裴正洗了一半澡,手机收到了几条语音。

    他睁眼看去,是“老混蛋”的消息,急忙扯过毛巾随意擦了擦手,点开语音。

    裴褚的嗓音伴随着水声传来:

    “别不接我电话,听你的,会议推了,我睡觉。”

    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勾人磁性。

    “洗了澡赶紧穿衣服,不要着凉,事情做完了,可以在z国玩几天,替我去看看望江楼。”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插手,当不知道,等你回来,这些事情都会处理好。”

    “我应该回去接机,太忙就让陈默去接你,别急着回来,我想你,但不想你太早回来。”

    说到这,他语气恶劣地笑了一下,继续道:“我没点头,你也回不来了。”

    “所以好好听话,等你回来,裴家只能是你的。”

    “晚安,正儿。”

    裴正把那几条语音循环听到手机发烫,才按下熄屏,把手机丢回放衣架。

    对着雾气蒙蒙的镜子,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眼底猩红,脸上流着不知道是水还是泪,嘴唇紧咬,肩膀在轻微耸动。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镜面,像在碰另一个自己。

    喜欢可以很多,爱只有一个。

    他以前分不清,现在清清楚楚。

    他对裴褚,是爱。

    不是一时兴起、依赖惯性,被温柔砸昏了头。

    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心动,第一次爱人。

    父母走得早,裴家明枪暗箭,从小到大,他只有裴褚,只有他坚定站在他身边。

    ——

    十岁那年,裴褚出国,他以为裴褚不要他了,又在亲戚的透露下,知道父母的死跟裴褚有关。

    他心生怨恨,给裴褚打去电话,恶狠狠的告诉他:

    “你走了就别回来!我不要你了,是你害我没有爸妈,我讨厌你!”

    远在他国的裴褚沉默了许久,听着孩子在电话那头的哭泣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愧疚与心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溺毙在汪洋大海,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他多想告诉裴正,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要害他父母,不是他要离开,不是他不要他。

    可有些事,他不能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把所有误解和怨恨,一肩扛下。

    那年裴褚也不过刚成年,手里没权没势,裴家水深,他若不出去站稳脚跟,非但护不住裴正,连自己都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害死兄嫂的凶手被轻易放过,裴冥虎视眈眈,裴褚若一直留在裴正身边,只会把危险带到他面前。

    他只能走。

    只能忍。

    “好。”裴褚的声音在越洋电话里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回去,正儿乖乖长大。”

    第96章误当恨

    裴褚没有不要他,那十年,是他不要他回来。

    是裴正把他往外推。

    那一句“我不回去”,像一把钝刀,把年少的裴正割得鲜血淋漓,也把裴褚自己,凌迟了整整数年。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冰冷,隔着半个地球,割开两道无人能愈的伤口。

    裴褚站在异国陌生的冷风中,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克制地发颤。

    他不能追回去解释,不能冲回去抱住那个哭到崩溃的孩子,只能把所有痛、所有愧、所有爱,死死压在心底,熬成日后护他周全的利刃。

    放弃学医,要权,要势,要把裴家所有豺狼一一踩碎;要把所有试图伤害、拿走属于正儿一切的人,连根拔起。

    而被留下的裴正,蹲在空荡的房间里,哭到几乎窒息。

    他把所有不安、恐惧、被抛弃的绝望,全都拧成一股恨意,缠在心头。

    他以为裴褚不要他了,以为是裴褚害了他的父母,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真心待他。

    裴正以为自己恨了裴褚很多年。

    直到此刻,浴室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也冲开了所有蒙蔽真心的阴霾。

    那不是恨,是爱。

    不懂爱,而误当恨。

    裴正缓缓垂下眼,水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很少示弱,更别提哭。

    可这一刻,他不想忍了。

    为裴褚,不丢人。

    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砸下来,滚烫、汹涌,把这么多年的倔强、伪装、怨恨、委屈,一股脑全冲垮了。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发抖。

    水声还在淅淅沥沥,雾气氤氲,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温热的朦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