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作品:《囚禁月亮

    商文渡独自一人上了楼,去了最边上的房间。

    母亲坐在旁边,见他来了,抹了一下眼泪,起身让位。

    “爸,文渡回来了。”她俯身在老人耳边说。

    老人的脑袋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声音,听不清是说什么。

    “小子……小子……”

    商文渡知道是在喊自己,坐到床边,握着外公的手。

    “我在呢。”

    外公嘴皮子艰难动着:“我……啥时候……能走?”

    “嗯?”

    “你妈……唠叨……”

    商文渡哭笑不得,刚刚他走进来,就只是听见母亲跟外公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被嫌唠叨了,父女俩就这么相互嫌弃一辈子。

    商文渡眼睛泛酸,轻拍他的手:“老头子你也是活够了,真没见过上赶着要走的。”

    老爷子枯槁的手摆了摆,苍老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芒。

    “我看见……你阿婆了,她最近总叫我,催催催……”

    商文渡知道他是想阿婆了,阿婆比他早几年走,从那会儿开始,阿公的身体似乎就每况愈下,老得很快。

    “行,那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我在上面也很想她老人家,让她有事跟我托梦。”

    外公忽然攥紧他的手:“小子,其实……当年那块桂花糕,是……我吃的,不想让你妈唠叨……栽赃给你,让你挨骂了……”

    那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开始细数自己的“罪状”了。

    “可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商文渡轻笑着:“都没机会讨说法了,老头子阴险,难怪我妈不让我跟你。”

    外公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说话,扯着他的手,问那个小子来了没。

    商文渡知道他说的是季知嘉,而他上来的时候,几个人就等在门外,毕竟是客人。

    商文渡把他叫进来,季知嘉是早就哭得稀里哗啦,大着嗓门抱着阿公哭。

    “我给你们留了……遗产,好多、钱、金子……”阿公胡乱拍着他的手:“保险箱密码是、是……”

    季知嘉聚精会神地聆听:“是多少?”

    “是1……”

    “1什么?”商文渡也凑过来听。

    “1……7……”

    话没说完,老爷子呼吸渐轻,嘴角带着一抹笑。

    商文渡还在等他说密码,搭在腕上的手慢慢滑落。

    季知嘉猛然睁大眼睛,回头看他,嘴唇颤抖。

    商文渡眼神晃了晃,而后扯了个笑,嗓音沙哑:“老顽童,就爱玩这种恶作剧,一辈子都没有玩腻过……”

    季知嘉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死死锁着他的肩膀:“没事的,你别哭,你别哭……”

    说着自己嗷嗷哭,还得商文渡安抚他。

    商文渡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色葬花,别在胸口,走下楼梯。

    他露脸的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他微微低头,眼角仍然微弯,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嗯。”

    屋子里有低低的啜泣,只有他脸上带着淡笑。

    他怎么能不笑。

    这是那老顽童留给他的最后的游戏。

    众人陆续进入房间,跟遗体做告别。

    李望月深呼吸了几下,扭头看向中心花园,匆匆揉了揉眼睛。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递来白色葬花。

    李望月低声道谢,认真别上。

    前半夜还是用来彻夜欢娱的公馆手牌,黎明后就变成永别的葬花。

    造化弄人。他不由得想到天意难违,又觉得属实荒诞。

    “那边已经哭着一个哄不住了,你再哭,真没办法了。”庭真希抬起他的下巴。

    “没哭,只是……”李望月只是觉得心里难受,他明明见惯死亡,却还是会被氛围打动。

    庭真希忽然说:“回去之后,跟你妈一起吃顿饭吧。”

    李望月抬头,诧异。

    “离开这么久,你应该会很想她吧。”庭真希说。

    李望月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他还没想过这件事。

    “让你回去吃个饭,又没让你做别的,这么紧张?”庭真希靠在他旁边,点了根烟,“我也没说我会去,你别担心我会把你妈怎么样。”

    李望月没接话,盯着他的手里的烟,“还有吗,也给我一根。”

    庭真希摸了一下口袋:“没了。”

    说完,衔着烟抽了一口,又把手里的烟递给哥哥。

    李望月犹豫片刻,接过来,塞到唇间。

    两个人就这么分了一根烟,甚至潮了,味道并不好。

    李望月迷迷糊糊想起来谁就爱抽潮的烟,但又记不起到底是谁。

    指尖点在烟卷上,银色的烟雾垂直飘起,朦胧视线。

    “你会想你妈妈吗?”李望月问。

    “经常。”庭真希弹了下烟灰,补充道:“以前她经常到我梦里来,最近少了。”

    李望月说:“可能是因为执念已经解决了。”

    “或许吧。”庭真希的眼睛里还是看不出情绪:“但愿。”

    李望月知道他心里的执念或许没那么容易解决。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庭真希夹着最后一点残烟:“最后一口了,谁要。”

    “你幼不幼稚,以为是抢最后一个鸡块吗?”李望月笑他。

    “如果你是我亲哥,我不会跟你抢最后一个鸡块。”庭真希说。

    李望月愣了神。

    庭真希侧头对他笑:“我会买很多很多,喂你吃到恶心反胃吐出来,到你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然后自愿把一切拱手相让。”

    李望月知道他是个疯子。

    又像戏弄苍生的上帝。

    因为凡是有的,还要给他更多,让他有余;

    凡没有的,连他仅有,也要夺去。

    “但你不是我亲哥。”庭真希话锋一转:“所以没必要这样玩。”

    说着,把最后一点点的烟塞到他嘴里。

    李望月正要说什么,又被堵住,只能咬着烟蒂:听起来你还挺惋惜的。”

    “你认错人了,庭晚希是我远在天边的哥哥。”

    “……?”

    庭真希:“看着我的时候,你居然在想他?”

    “???”李望月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吧?”

    庭真希笑了。

    李望月觉得他实在是无理取闹,捻灭烟蒂,擦了擦手。

    正要转身,身旁淡淡一句:“我是觉得挺惋惜的,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样就好了。”

    “哪样?”

    庭真希却不再回答他的话,侧身离开了走廊,进了二楼大厅。

    葬礼在七天后举行,期间宾客一直住在商文渡家里。

    商文渡给他们安排了挨在一起的两间房。

    李望月还有些紧张,怕庭真希说换成一间,但庭真希只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进了房间才知道,两个卧室有一个阳台连着,可以直通。

    庭真希让他晚上不要锁阳台门。

    李望月连忙警告他现在是别人家在办白事,庭真希认真地问:“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跟白事有什么冲突吗?”

    “你……天天就知道狡辩。”

    “你期待的是什么?”庭真希继续问。

    李望月把外套扔到床上,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

    庭真希靠近了些,“好,那是我期待。”

    李望月用力把枕头捶松。

    “那说好了,不锁门?”庭真希又问。

    “锁了又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能撬开,你是谁啊,开锁王,游戏大师,谁撬得过你啊。”李望月有些嘲讽。

    他发现庭真希不仅纸牌游戏玩得很厉害,其他游戏包括魔术也没输过,黄昏里上重金请来的魔术师选中他上台做逃脱术表演,刚把他手铐脚镣锁进箱子里,不到三分钟就溜出来了,让魔术师效果全无。

    “不一样。”庭真希低头,下巴靠在他肩上:“我要你自己给我留门。”

    “想得美。”

    “哥,让我进去吧。”

    “……?”

    门忽然被敲响,是请他们下楼去会客室。

    李望月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只好答应:“行,我不锁,可以放开我了吧。”

    庭真希这才满意地松手。

    吃完午餐,整个下午都陪着商文渡处理家事。

    牧师来做祷告的时候,赵冰坐在李望月旁边,他看见赵冰四处瞄,看着牧师身上的黑袍,垂眼勾唇,似乎想搞怪,李望月看了他一眼,他悻悻地抿嘴收敛,又板板正正听着祷文。

    李望月也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平时那么吊儿郎当的人,穿着竟然也挺正经,甚至凭空增添几分成熟感。

    衣冠禽兽。

    手指被人勾了勾,一边坐着的人又不安分,他只不过多看了赵冰两眼而已。

    李望月拍了拍他的手安抚,现在的场合实在是不太适合搞小动作,让其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