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奈,还是沉沦。

    秦执渊也不求他说什么,只稳稳背着他往前走,雪粒落在两人发间,簌簌有声。

    没走多久,前方梅林深处忽然传来男子说笑的声音,不算太远,显然是迎面遇上了。

    宋清玉心头一紧,骤然清醒过来,忙伸手推了推秦执渊的肩背,声音带着几分急色:“阿渊,放我下来,有人来了!”

    他本就身份尴尬,秦执渊这般背着他在御花园行走,已是逾矩,若是被后宫妃嫔撞见,难免落人口实,不仅于他不利,怕还会给秦执渊添乱。

    秦执渊眉头微蹙,刚想说“怕什么”,却已瞥见梅林下走来的两道身影,为首二人一身华服,正是季嫔季游宁与良妃楚知宁,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已然走了过来。

    他心头虽有不愿,却也知宋清玉心思细腻,怕他难堪,只得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将他放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宋清玉脚步微顿,借着秦执渊的搀扶才站稳,忙拢了拢衣襟,将方才因亲近而乱了的衣摆理好,神色也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自持,只是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藏不住方才的亲昵。

    不多时,两人便走近了,同行的竟还有赵瑶芷和江疏云。

    四人均是面上带笑,竟然难得平和地聚在一起。

    行礼的间隙,宋清玉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眼望去,赵瑶芷正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但很快又将目光落回秦执渊身上。

    显然比起这个夺走自己表哥宠爱的坤泽,她更在意的还是自己恋慕多年的表哥。

    赵瑶芷眉目含情,目光隐晦又爱恋地落在秦执渊身上,但面上还是端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规规矩矩行礼。

    江疏云就明显对秦执渊没什么意思,她穿着一身粉色冬装,厚厚的兔裘,脸上是与上次宫宴一般无二的温婉笑容。

    她似乎在偷偷观察赵瑶芷,对上宋清玉的目光,弯唇柔柔一笑。

    秦执渊淡声道:“平身。”

    秦执渊显然不想与他这几位国色天香的嫔妃多说话,还不等他们开口便道:“明日便是大臣入宫拜见的日子,为何不在宫中筹备,反而跑到这御花园来?”

    还打搅了他和宋清玉亲密。

    这话虽未宣之于口,那沉下来的眉眼却已将不耐展露无遗。

    宋清玉心头微紧,悄悄扯了扯秦执渊的衣袖。

    赵瑶芷行了个礼,悠悠然道:“陛下恕罪,臣妾等见这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想着折几枝回去插瓶,便结伴过来了,扰了陛下雅兴,这便告退。”

    季游宁与楚知宁对视一眼,也跟着行礼告退。

    唯有江疏云,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她频频看向宋清玉,目光极其隐晦,像是想要诉说什么。

    宋清玉心头微动,还未及细想,秦执渊已冷着声音开口:“贤妃。”

    “无事便多去太和宫陪伴赵太妃,近日宫中雪滑,就不要多走动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提醒,实则暗含警告。

    赵瑶芷神色一僵,柔柔弯了弯腰,“是。”

    第39章 当局者迷

    赵瑶芷不愧是赵氏嫡女,世家闺秀,从小在赵太妃身边教养长大的,即便被秦执渊当众下了面子她也毫不在意,仍旧是一副温婉得体的样子。

    可以说是心机深沉了。

    四人转身离去时,衣袂擦过梅林的枝桠,带起细碎的雪沫。

    宋清玉的目光落在江疏云的背影上,她走在最后,脚步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极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让宋清玉忍不住细想。

    他心头一震,刚想深究,秦执渊已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看什么?”帝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醋意,目光顺着宋清玉方才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渐行渐远的几道身影,江疏云的背影恰好被赵瑶芷挡住,他眉头微蹙,“你在看赵瑶芷?”

    宋清玉回过神,侧头看他,雪粒落在秦执渊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让那双总是盛着威严的眸子,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没有。”

    却没将江疏云那一眼彻底放下。

    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赵瑶芷的温婉是装给外人看的,内里藏着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秦执渊的执念;楚知宁有楚氏撑腰。

    而江疏云,她出身豪族,却不见对帝王有半分觊觎,整日里安安静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气质。

    方才那一眼,到底是何意?

    秦执渊见他神思不属,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微凉的吻,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在想什么?我在这里你还想着别人?”

    宋清玉摇了摇头,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

    他牵起秦执渊的手。

    “回去吧。”

    好在秦执渊并没有深究,回去之后一切照旧,没过两日早朝恢复,秦执渊便忙着上朝去了。

    春闱也在悄无声息中开启了准备。

    过了五六日,宋清玉终于寻了个时机去拜访了朝云阁。

    朝雾流云绕亭台。

    这是江疏云的住所。

    江疏云性子浅淡,入宫后自己选了这个离帝王居所远又偏僻的居所,但好在宫殿修得很大,景致也美。

    正合她不争不抢的性子。

    宋清玉是带着人来的,不一会儿便被江疏云身边的婢女请了进去。

    江疏云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夹袄,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比那日御花园初见时,更添了几分清减。

    见了宋清玉,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敛去所有情绪,福身行礼,语气依旧温婉:“不知贵妃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淑妃不必多礼。”宋清玉侧身避开她的行礼,目光扫过朝云阁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雪压枝头,却依旧挺拔,廊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的声响。

    果然是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与这深宫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

    两人进了内殿,侍女奉上热茶便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宋清玉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淑妃。”

    江疏云抿唇一笑,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殿下请讲,疏云知无不言。”

    “那日御花园,”宋清玉抬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淑妃频频看我,究竟是何意?”

    江疏云轻轻撇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露出清亮的茶汤来。

    “殿下初来宫中,还没有参加过皇室的围猎吧?”

    宋清玉盯着她的脸庞,打量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此言何意?”

    “春天到了,京城将要上演一出围猎的好戏,而这头彩,便是那鹿。”

    宋清玉微微敛眉,细细思索着她话中的意思。

    何人为猎,何人又为鹿?

    “不知鹿在何处?”

    江疏云放下茶盏,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哀伤,也带着希望,“鹿自然在山中,涉江逐鹿,放火烧山,一旦山被焚毁殆尽,无论是山中之鹿,还是山中美玉,都会无所避藏,任人宰割。”

    宋清玉指尖猛地一顿,茶盏与杯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眸色沉了下去。

    涉江逐鹿,放火烧山。

    江疏云的话,哪里是在说皇室围猎,分明是在暗指即将到来的春闱。那山中的鹿,便是树大招风的宋家;而那放火烧山的猎人,自然是朝中妄图操纵科举、抢夺势力的世家大族。至于那山中美玉……他父亲是山,而他便是那玉了。

    他抬眼,直直望进江疏云那双藏着哀伤与希冀的眸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凝重:“淑妃的意思是,春闱将有大变,江氏已被卷入其中?”

    江疏云闻言,肩膀微微一颤,端坐在椅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向他倾了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悲凉:“殿下聪慧,一点即透。我亦不由己,只不过是困于京城的一枚棋子罢了。”

    “如今一切尚未发生,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这笼中的看客罢了。”

    宋清玉压下心底的恍然,抿唇喝了一口茶。

    江疏云目光灼灼看着他,“殿下,有一句话,疏云奉劝你。无情无爱,方能在宫中活的长久,若生了情生了欲,那就一定要做将权力握在手中的人,才不任人宰割。”

    宋清玉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温热的茶汤熨贴着掌心,却暖不透他骤然沉下去的心。

    无情无爱,方能长久。

    这话他不是不懂。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后宫之中更是步步惊心,唯有守好本心,不惹尘埃,才能护得自身与宋家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