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小幸运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我追了半年,小心翼翼揣摩她所有喜好,为她戒了烟学了厨,努力扮演她喜欢样子的女人。

    我以为我在治愈她,救赎她,把她从某种我不了解的孤寂中拉出来。

    原来不是。

    我只是恰好长了一张,像她亡妹的脸。

    我只是一个凭借「活着」这一点,在她那里获得额外加分的,幸运的赝品。

    “所以……”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因为我像她?”

    许愿没有否认。

    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心脏那个地方,疼得快要裂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依不饶,像个自虐的疯子,非要亲手把所有的真相撕开,看清楚里面血淋淋的实质,“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像她,对不对?”

    在去年毕业前那场学术讲座上,我故意坐在第一排,对着台上发光的地,笑得最灿烂。

    那时候,她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片刻的停顿,不是因为被我吸引,而是因为这张脸像另一个人?

    后来我制造的所有「偶遇」,我投其所好的所有「巧合」……在她眼里,是不是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念念」的拙劣模仿秀?

    许愿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一开始……是。”

    四个字。

    像四颗钉子,把我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

    “后来呢?”我死死盯着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来你看着我跟你卖乖,跟你撒娇,学着「念念」的样子讨好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像看猴戏?”

    她皱紧了眉头:“程朝,别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冲她吼,眼泪奔涌而出,“我他妈该说什么?谢谢你许愿?谢谢你因为我像你死掉的妹妹才选中我?谢谢你因为我「活着」所以施舍给我一点注意力?”

    我指着地上那张碎裂的照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谁?你抱我的时候,想的又是谁?你让我做我自己?哈从你因为这张脸注意到我的那一刻起,我还有个屁的自己!”

    吼完这一长串,我几乎脱力,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许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悲伤又冷酷的雕塑。

    过了很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擦过我脸上的泪痕。

    我没有躲。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她的动作很温柔,和她刚才说的话,形成残忍的对比。

    “一开始,是因为你像她。”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现在,不是。”

    我嗤笑出声,偏头躲开她的触碰。

    “骗鬼呢?”

    “没骗你。”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程朝。”

    “程朝不会像刚才那样跟我说话。”她继续说,目光沉静地落在我哭红的眼睛上,“程朝会抽烟,会打架,会泡在酒吧彻夜不归。程朝脾气不好,一点就炸。程朝从来都不是乖乖女。”

    我愣住了。

    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抽烟?知道我去酒吧?知道我之前所有的不堪和伪装?

    “你……”

    “你那些小把戏,并不高明。”她淡淡地说,收回手,“我只是不想拆穿。”

    巨大的震惊让我暂时忘记了愤怒和悲伤。

    所以,我那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伎俩,在她眼里一直是透明的?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我哑声问。

    许愿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地上的照片,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痛楚。

    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

    “因为你是程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吵闹的,鲜活的,会惹我生气的程朝。”

    “看到你,我会觉得。”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觉得什么?”我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太深了,像要把我吸进去。

    “很晚了。”她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先去休息。”

    她绕过我,走向卧室的方向,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团乱麻。

    恨她的欺骗和利用。

    又因她最后那几句话,而生出一点可悲的、不该有的悸动。

    我做不了念念。

    她也从来没想让我真正成为念念。

    那她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我看着地上那些玻璃碎片,照片上的「念念」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一个死了。

    一个活着。

    我和她之间,永远横亘着这个叫「念念」的幽灵。

    这算哪门子救赎?

    这分明是另一个更深地狱的入口。

    第2章

    我搬出了许愿的家。

    在外面租了个小公寓。没告诉她地址。

    手机安静得出奇。她没找我。

    这不对劲。按照她以往的控制欲, 早该打爆我电话,或者直接找到学校来了。

    现在这样,更像是一种默认。

    默认游戏结束。

    因为我这个劣质替代品, 终于不堪使用, 还胆大包天地摔碎了正主的相框。

    我把自己扔进酒吧卡座, 点了一排烈酒。烟灰缸很快堆满。

    朋友凑过来:“朝姐,最近玩消失?你家许教授没意见?”

    “闭嘴。”我仰头灌下一杯,喉咙到胃里烧起一条线。

    “吵架了?”

    “分、手、了。”我一字一顿, 把空杯砸在桌上, 引来周围侧目。

    朋友愣住,讪讪道:“至于吗许教授那样的, 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扯出个笑, 没说话。

    是啊, 打着灯笼难找。找一个把我当死人替身的女人,可不是难找。

    酒精烧得脑子发昏。眼前晃动的灯光都变成了许愿的脸。冷静的, 疏离的,偶尔闪过温柔的, 还有最后那双深不见底, 说着残酷话语的眼睛。

    “你活着,就比她强多了。”

    我猛地站起来, 眼前黑了一下。

    “诶,程朝你去哪儿?”

    我没理, 跌跌撞撞往外走。外面下着雨,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醉意。

    去哪儿?能去哪儿?

    像个无家可归的野狗。

    手机在兜里震动。我心脏一跳, 几乎是哆嗦着掏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许愿。

    她终于打来了。

    雨水模糊了屏幕。我盯着那两个字, 像盯着烙铁。指尖悬在接听键上, 颤抖着,按不下去。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跟我较劲。

    最终,铃声停了。

    世界只剩下雨声。

    我靠着湿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真他妈没出息。

    浑浑噩噩过了几天。

    课没去上,整天窝在出租屋里发呆,或者跑到酒吧喝到断片。

    ——

    因为先前答应过要回学校确认参加一个毕业生活动……所以没有办法,我最终还是收拾了一下回了学校。

    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许愿的路线和时间。

    偏偏在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迎面撞见了她。

    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抱着几本书,正和旁边一个老教授边走边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起来一如既往。精致,清冷,仿佛那晚书房里的失控,那个紧紧抱着我说「做你自己就好」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我下意识想躲,已经来不及。

    她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的老教授还在说着什么。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对老教授微微颔首,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们从我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没有停留。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给我。

    像路过一棵树,一块石头。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原来这才是最狠的。

    不是质问,不是纠缠。

    是彻底的,无视。

    我站在那里,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呼吸。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