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品:《嗣妃

    杨严齐迈步上楼梯,打断道:“你上卿来了。”

    “……”苏戊尽数吞下到嘴边的话,舌头在嘴里团几团,险些被牙齿咬到。

    大帅到甜水铺买苦水的因由,找到了。

    苏戊想了想,小心提醒道:“整个姑婆县城,只有我们住的这一家客栈。”

    言外之意,上卿她们既然已到县城,必会入住此间客栈。

    杨严齐忽然回头看苏戊一眼,看得苏戊满头雾水,她却甚么也没说。

    干旱燥热的初夏夜里,野外飞虫无所不在。

    王怀川蹲在干涸的河滩上,头戴大沿斗笠,全身罩在青色的帷纱里,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发自肺腑问:“非要半夜蹲这里观察蝗卵吗?”

    季桃初“啪!”地拍掉咬她脸颊的蚊子,像是落落大方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观察虫卵是年合的本事,我哪懂那个。”

    “那你大晚上拉我出来是要……”王怀川撑着膝盖转身,语气缓下来,“哦,原来是要夜观星象,你的拿手绝活。”

    安静片刻,在满耳虫鸣声中,王怀川再问:“怎么样,晏如,星像如何?姑婆县几时能落雨?再不落雨,她们县这季麦又要欠收。”

    “老天,老天,”怀川推推帽沿仰头望夜空,且观平野辽阔,星汉灿烂,“姑婆贫瘠若此,你可不能随心所欲捉弄人啊。”

    河滩下的空旷地上,季桃初收起观星月用的器具,用力抓脸颊上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暂时没雨,只怕蝗卵成祸,本地官府和百姓应对蝗卵所采取的措施非常标准,只怕河滩下游——那个方向是下游吧?”

    她朝着东边深州奉教县的方向努嘴示意。

    王怀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想伸懒腰发现没空间,嘴里憋了个哈欠,“只怕下游的深州奉教县不好处理,导致蝗害蔓延过来,形成大面积灾害。”

    “可是,”王怀川在帷帽狭小的空间里两手一摊,“为何这边的华知县怕蝗祸,那边的奉教县就无动于衷?难道发生蝗祸时,对方不会因处理不利受到惩罚?”

    “奉教县知县对蝗卵置若罔闻,难道就不怕来日被追责杀头?”

    客栈里,同行的东厅官员端着杯凉茶,侧身坐在窗户下,问屋里的杨严齐。

    夜里没有一丝凉风,和奉鹿那边气候差异太大,杨严齐热得袖子高高挽在手肘上,前衣摆塞在腰带里,抱着胳膊半坐半靠在条几前。

    闻言耐心解释道:“武将不怕死,但以杀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文官怕死,用杀人威胁之,却会适得其反。”

    说着,她反问过来:“这个现象很有趣,不是吗?”

    东厅官员的眉头越拧越紧,眉心几乎拧出道沟来。

    “可是大帅,奉教县知县他,他凭甚么敢对军衙制定的治蝗条例视而不见?东厅派有官员去深州巡查,奉教县在巡查名册上,我不信我的同僚会对此不闻不问!”

    这其中的情况,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杨严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你只管负责好姑婆县的常例巡查,不要被蝗卵所影响。”

    这哪里是您的责任?!

    东厅官员张张嘴,如鲠在喉,发现无话可说,最后选择了闷声应是。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声高过一声的奇怪虫鸣从窗外传进来,有的尖亮,有的粗沉,有的急促,有的绵长,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起来,裹着湿漉漉的燥热黏在人的耳膜上,令人倍感烦躁。

    恕冬拿着两个白色的蜡球从外面进来,径直递到杨严齐手里,退到旁边不说话。

    杨严齐捏开密封严实的蜡球,取出密信就在旁边的灯下看,看罢付之一燃。

    捏在手上等它燃烧,直到火焰就要吞噬指尖,杨严齐才松开手,看着由强转弱的火焰随着那团蜷缩的黑色灰烬飘落到地上,然后熄灭成轻烟一缕。

    “诸位不必担心,我心里自有分寸。”

    见大帅如此胸有成竹,随行的两名军衙官员齐齐松口气,纷纷应声称是,大帅就是有这种魔力,能叫身边人感到放心。

    另一扇窗户前,闷不做声喝苦水二陈汤的苏戊,望着窗外乌漆麻黑的姑婆县县城,愁肠百结。

    心想。

    大帅你有啥分寸啊,追自个儿夫人都费劲,好不容易在甜水铺意外重逢,你竟然连多说两句话也不敢。

    真是愁煞人也。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季桃初从没想过躲避杨严齐,也想过若是有缘再重逢,她该用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尽量自然地同杨严齐说上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

    盛春在田间地头查看麦苗长势时,她甚至想过再重逢时,是否要对杨严齐热情些,怎么也没想到,重逢是在异乡的甜水铺,更没想到,杨严齐和她说话,同与怀川说话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人真是奇怪,季桃初被杨严齐这般态度,搞得心里酸酸的。

    次日天刚亮,在河滩再见到杨严齐时,这人手里捧张图,身边围着许多官员乡绅,不知在讨论甚么。

    怀川也在人堆里,同人激烈地讨论着。对于虫害治理,季桃初远不如怀川,转头朝那边的草棚走过去。

    官府协同阿姊乡百姓治理蝗卵灾害,附近搭了个草棚做观测点,有人昼夜值岗,乡绅包管三餐。

    两名手臂上系红布条的检测人员,正坐在草棚下埋头吃饭,季桃初进来,其中一个指着八仙桌上的几个竹篮子道:“有窝头和包子,管够!”

    季桃初道了谢,拿个小些的窝头掰碎,放碗里用凉水泡开,背对着河滩方向,坐到草棚的围栏上发呆。

    昨夜脸被蚊子叮肿,夜里没睡好,她没甚么胃口。

    黎明的潮气尚未彻底消散,才冒出云层的白日头照着后背,身上又冷又热。

    “不舒服吗?”有人来到身后,替她遮去越来越烈的太阳。

    捧着饭碗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愉快的情绪才漫上嘴角,被季桃初克制地压了下去。

    半转过身,抬头,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忙完啦?大桌上有肉包子,快去趁热吃。”

    眼角余光擦着杨严齐手肘向河滩方向瞥过去,人群已散,怀川不知所踪。

    杨严齐提着个朴素的食盒,稍探身放进草棚围栏里面的简易木条长凳上:“你刚起来,肯定口渴,刚出锅的豆腐脑,放糖,带原汤,你最喜欢喝,尝尝罢。”

    食盒打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被端到季桃初面前。

    “……”这算甚么?

    季桃初咽了咽发干的嗓子,身体往后仰去些许,半边嘴角勾出客套的微笑:“不用客气,你吃罢,你吃。”

    杨严齐没客套,又自腰间牛皮旧挎包里,摸出个圆肚子小药瓶放在食盒边:“治疗蚊虫叮咬,一日搽三回就好,且快先吃饭罢,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草棚外的高挑身形忽然离开,日光直刺眼底,哪怕飞快转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涌出眼眶。

    她转头转得突然,那边吃饭的两人匆忙低头,不敢再乱看。

    少顷,按捺不住看热闹之心的二人,再度悄悄向草棚边偷看过去,原处已没了那个瘦小的年轻女人,只留食盒和药瓶静静放在那里。

    白日里燥热,入夜后返潮,一宿过后,蝗卵再度从奉教县地界上蔓延过来。

    华自和再次带人去和奉教县那边沟通交涉,阿姊乡耆老组织人手一遍遍用火烧河滩。

    大火燃烧起来时,日头已爬上半空,白亮的光扭曲了火焰的形状,人快要被热得熔化。

    远处另一个观测点草棚下,王怀川抱臂靠在木头柱子上,拧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烟,耳边忽听季桃初道:“这里咱们也帮不上忙,回县城吧?”

    王怀川用力抓了抓被蚊虫叮肿的手背,抓出好几道红痕:“为何,因为杨肃同在这里。”

    “是,”她回答得倒是干脆,“原以为可以做到平常心看待我和她,事实上并非如此,人和人的关系太过费心神,我不想要任何消耗我心力的关系。”

    可不知为何,哪怕是回到客栈,夜里在客栈宽敞的后院,两人再次偶遇。

    “出来透气?”杨严齐手握马鞭子,腰间春山雪,一身骑行装。

    “屋里太闷。”季桃初躺在竹躺椅里没动:“这么晚了你上哪儿?”

    杨严齐嘴角一咧,笑弯了眼尾,亮晶晶的眼睛像头顶的璀璨星河,直向人间洒清辉:“屋里太闷,出去跑马透气,一起?”

    长这么好看,真造孽。

    旧蒲扇盖住半边脸,季桃初主动遮断自己快要陷进去的目光,院子里的虫鸣同她的心跳声混合,在耳朵里聒噪至极:“你快让开,别挡着我晒月亮。”

    她轰隆作响的耳朵,听见杨严齐莞尔一笑的声音,以及这人语气里恍若宠溺的笑意:“记得盖好脸,别再叫晒黑喽。”

    “……快滚吧。”她敷衍搪塞,又恼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