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猛地低下头,颤抖着手,近乎粗暴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平的。

    那道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消失了。

    那个会在里面轻轻踢打、像小鱼一样游动的小生命,那个流着阿黎血脉的小东西,消失了。

    他的身体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平坦的,紧实的,属于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体。

    他应该高兴的。

    他终于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不再挺着那个羞耻的肚子,不再穿着那件象征着束缚的大红嫁衣,不再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的竹楼里,也不再被一个人用那种近乎病态的、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目光日日夜夜地锁着。

    可为什么呢?

    他好像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床上,手死死按在平坦的小腹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想从一片平地里挖出那座已经消失了的山丘。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

    阿黎不在。

    祂不在。

    他自由了。

    那扇笼子的门终于打开了。

    没有人拦着他,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会再攥着他的手腕,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病态又卑微地说“哥哥,你逃不掉的”。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可以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把那座山、那场雨、那件大红嫁衣,全都当成一场噩梦忘掉。

    可这份自由,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轻到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重到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

    笼子门突然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羽毛。

    外面是天,是地,是广阔的世界,是他曾经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就站在门口,翅膀垂着,爪子抓着笼门,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不想飞。

    ...他想回去。

    因为笼子里有那个人。

    他突兀想起阿黎说“哥哥,你逃不掉的”时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倒钩,钩进他的肉里,长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走不掉,逃不开。

    他曾经那么怕那句话,那么怕说那句话的人,那么怕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可现在他逃掉了。

    被阿黎亲手放走的。

    阿黎把那些倒钩一根一根从他骨头里拔出来,把自己的手拔得鲜血淋漓,然后推了他一把,说,走吧。

    ——哥哥,我放过你了。

    他走了。

    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不自禁想起山神祭那天。

    漫天的雨丝绕开他和阿黎,篝火在雨中燃烧,万兽在月光下呼号,银饰叮当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唱歌,又像什么东西在哭泣。

    阿黎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那双墨绿色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脸。

    第167章 他应该教祂的

    然后。

    阿黎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化成了水,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晕过去之前,阿黎在吻他。

    他当时其实是想告诉阿黎的。

    想告诉他,自己想通了。

    “我其实也是爱你的,或许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可我确实是爱你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

    在那场两败俱伤的争吵之后,在竹楼的夜晚,在阿黎睡着之后,在他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旁边。

    他把它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嘴唇都磨薄了,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他其实...是想要和阿黎重新开始的。

    不是从追逃开始,是从他第一次看见那双墨绿色眼睛的时候开始,把后来所有走错的路都抹掉,重新走一遍。

    想要告诉他“我不逃了”,这次是真的。

    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跑。

    每一次回头看见阿黎坐在床边,用那双像忠诚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润绿色眼睛,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时候,他都想停下来。

    他想着,和哥哥汇合后,再和哥哥商量好。

    哥哥一定会生气,但哥哥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他什么。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

    他不信这次会例外。

    然后他就可以短暂地留在这里。

    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和阿黎在一起,把那些欠下的陪伴一点一点补上。

    再把阿黎带出去,带回家。

    想让祂看看霓虹都市,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想让祂知道,他的世界不是只有那间竹楼,不是只有那座山,可祂可以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想教祂人间的规矩,想告诉祂,爱一个人不用跪着,不用把心掏出来,不用那么痛苦。

    可以只是早上醒来的一句“早安”,过马路时下意识拉住的手,睡着时被往上扯一扯的被子。

    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那些不用流血就能做到的事。

    他想教祂这些。

    他想和祂一起做这些事。

    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只闻到一股异香,然后意识就像被抽走了丝线,身体软下去,倒进阿黎的怀里。

    他最后看见的,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碎了一地的光。

    等他醒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个白色的天花板下面,在这个弥漫着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在这张没有阿黎的床上。

    阿黎把他送走了。

    他不知道阿黎是怎样决定放手的。

    可他猜得到,阿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因为他现在也在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道伤口,手腕上的银镯甚至没有勒痛他。

    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却怎么都填不上的疼。

    那个位置曾经装着一个小生命,装着他和阿黎之间最深的纠缠,装着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个小生命不声不响地在他体内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团小小的、会动的生机,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被人取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位置曾经装着阿黎的血脉。

    他和阿黎的血,在他体内流到了一起,汇成了一个......

    那是阿黎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他的证据,是阿黎把自己的命和他的命绑在一起的方式。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孩子不在了,阿黎也不在了。

    他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由了。

    可这份自由,是那个人用痛苦换来的。

    是那个人把心撕成两半、把一半埋进土里、把另一半递给他换来的。

    太重了,重到楚辞根本接不住。

    也不想接。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镯。

    镯子还在。

    他以为阿黎会把它取下来。

    ......既然要放他走,为什么不把这些痕迹也一并抹掉呢?

    让他干干净净地回到他的世界里,让他可以把那座山当成一场梦,让他可以继续做那个三心二意的、喜新厌旧的、不知道想要什么的楚辞。

    可阿黎没有。

    那些红色的纹路也还在,细细密密的,像红线交缠,像藤蔓攀爬,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他撸起袖子,看着那些纹路,看着它们在他皮肤下面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他以为阿黎把他彻底放走了,可这些痕迹还在。

    它们没有被抹去,没有随着那个孩子的离开而消失,还安安静静地长在他的皮肤下面,像扎了根的藤蔓,更像他们纠缠不清的宿命...

    ——永远不是任何一个人或神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楚辞垂眸摸了摸镯子。

    镯身内侧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山万水,还在叫他的名字。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颗绿宝石硌着他的脸颊和掌心,硬硬的,凉凉的,被他的皮肤染上烫意。

    他忽然觉得阿黎好蠢。

    蠢到喜欢上他这样一个人。

    他有什么好的?

    三心二意,喜新厌旧,说过的承诺转头就忘。

    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阿黎把命都给他了,把心都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了,他却连一个“好”字都给得犹犹豫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