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把他带回来,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陈大师只是缓缓摇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楚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像是一个看尽世事的人,在面对一个注定要撞上南墙的后生时,既不忍心泼冷水,又无力改变什么。

    一旁的灰褂年轻人适时走上前来,神情客气却态度强硬,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二位先生,请回吧。”

    “先生已然言尽于此。”

    楚宴僵在堂屋门口,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微微泛青。

    他盯着紧闭的内室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低沉的话,带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管他什么天机宿命,神鬼莫测,就是赌上这条命,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内室之中,再无半点回应。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竹制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道无法逆转的宣判,压得人喘不过气。

    返程的路上,谢妄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车内,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掠过,照出各自心事重重的神情。

    车载音响没有开,空调的风声细微地响着,除此之外,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楚宴瘫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件刺目的红嫁衣。

    他想起楚辞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孩,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哥哥”叫得又甜又脆。

    那个会在雷雨天钻进他被窝的小孩,那个摔倒了要先看看哥哥在不在才决定哭不哭的小孩,那个仰着脸用最干净的眼睛看着他的小孩。

    ...他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第129章 唯独楚辞等不起

    汽车行进了一会儿。

    谢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经过了漫长的犹豫和挣扎,终于下定了决心:“楚总,我跟你一起去听瀑寨。”

    楚宴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死紧,与平日里那个嬉笑打闹、没个正形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宴看了他两秒,淡淡回绝:“不用。”

    谢妄顿时急了,猛地偏头看了楚宴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盯着路面,声音拔高了几分:“可是楚辞他——”

    “你去了,能做什么?”

    楚宴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却像是一盆冰水劈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谢妄接下来的话头。

    谢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最终哑口无言。

    确实。

    他连听瀑寨的具体位置都摸不清,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他不知道寨子里藏着怎样的隐秘,不知道那些古怪的禁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陈大师口中“正神之力”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连对手是什么都一无所知,连要面对的是人是鬼是神是魔都分不清。

    ...贸然前去,确实只会给楚宴添乱,帮不上半点忙。

    谢妄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突起的指节几乎要撑破皮肤。

    楚宴没再看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双眼。

    他不是看不懂谢妄眼底的情绪。

    那绝非朋友间的单纯担忧,而是藏着更深的执念与焦灼,早就超出了普通发小间该有的分寸。

    可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等。

    工作可以等,应酬可以等,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表可以等,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和应酬可以等,甚至连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都可以等。

    唯独楚辞,等不起。

    最终,楚宴打定主意,独自一人前往听瀑寨。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并非没有阻力。

    身为掌舵人,理智告诉他,公司正值发展关键期,几个重大项目都卡在紧要关头,他这一走,少则三五天,多则十余日,势必会引发震荡。

    这两天,他脑子里也曾闪过无数次“要不要先安排副总代理”、“要不要先稳住董事会”的念头。

    但所有这些权衡利弊的理智,在闭上眼的瞬间,都被楚辞那身血红的嫁衣狠狠碾碎。

    事业、项目、前途,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暂缓,甚至可以崩塌。

    唯独楚辞,他一刻也不能等。

    只要想到弟弟可能正身处险境,楚宴就觉得哪怕多等一秒钟,都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这两天,楚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疯狂搜集所有相关资料:地图、交通路线、寨子周边地形地貌、当地的民俗禁忌。

    但凡能查到的,他全都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摊在办公桌上,密密麻麻做满了标注。

    他还让秘书多方打听,想方设法联系另一位在民俗玄学领域极富盛名的张远山大师,想求他指点迷津。

    可秘书接连打了数十通电话,那头要么占线,要么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有一次接通了,对方刚听到“张远山”三个字,竟二话不说直接挂断电话,仿佛这名字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晦气之物。

    楚宴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桌上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极少抽烟,可这两天,香烟几乎从未离手,尼古丁的刺激,也压不住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就在他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之际,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李经理。

    楚宴几乎是瞬间接起了电话,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指尖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

    “楚总...”

    李经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惊惶,“我们被寨子里的人赶出来了。”

    楚宴的手猛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经理的声音有些发颤,像冬天里被寒风刮过的枯枝,“本来好好的,项目进度都谈得差不多了,寨老那边的态度也一直很配合。”

    “可今天早上,突然就翻脸了。说半个月之后要办什么祭祀,不让外人在场,免得冲撞了神灵。让我们今天之内必须走,一刻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捂着话筒,又像是在警惕周围有没有人偷听。

    最后,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楚总,那个地方...有点古怪。”

    楚宴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呼吸放得很轻。

    “咱们团队的小张您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做测绘的小伙子。”

    李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前他突然中邪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中邪!”

    “大半夜的,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虫子’‘有虫子在爬’,眼睛翻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把我们全吓坏了。”

    “最后还是楚少找来那个阿黎给治好的。莫名其妙的,一碗黑乎乎的草药灌下去,就好了。”

    “...就那么一碗草药。”

    第130章 他其实没那么想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剩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当时我们都没回过神,事后一琢磨,那不就是传言里的蛊虫吗?”

    “寨老对那个阿黎也格外敬畏,说他和寨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事我们之前跟您提过,也劝过楚少别陷太深,可......”

    “唉。”

    李经理重重叹出一口气,叹声里裹满无奈,还有后知后觉、渗进骨头的恐惧。

    “楚总,还有一件事。”

    李经理像是又想起什么可怖细节,声音陡然变得飘忽发虚,“这地方的‘生物多样性’,丰富得邪门,根本不合常理。”

    楚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在林子边缘勘察时,发现了太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李经理语气里满是费解,“很多物种的分布、长势,甚至外形,跟教科书上写的、跟这个纬度海拔该有的常态,完全对不上。”

    “还有那个小王,您记得吧,胆子最大的那个。”

    “他在林边采了好几样罕见的昆虫和植物样本,有些理论上早已绝迹,有些是极稀有的保护物种,还有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上,长得奇形怪状,只能带回去比对资料库。”

    楚宴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