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

    他握着方向盘,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只摇尾巴的小狗。

    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腿,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一只笨蛋。

    第111章 我不能留你

    谢妄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是他爸当年留下的,说是有那方面的急事可以打。

    他从来没打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那头的声音苍老,带着点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清梦。

    “陈大师,我是谢妄。谢家的那个。”

    谢妄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他。

    他把那副玩世不恭的“谢少”的皮给扒了,底下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认真说话的人。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家的?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想找您看看。”谢妄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很重要的人。”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妄听见那头有茶盏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上午十点。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了。

    谢妄握着手机,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灯切开夜色,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苗疆蛊术”。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结果。

    论坛帖子,科普文章,神神叨叨的网页,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事。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鼠标上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字像是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情蛊...”

    楚辞的状态这么不对劲,是中了那种东西吗?

    那种山里人用来控制人的、阴损的东西。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是刚才酒吧里那个女孩发的消息,附带一张自拍,灯光暧昧,妆容精致:“谢少,怎么走了呀?不是说今晚陪我的吗?”

    他看了一眼,没回。

    退出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只又笨又蠢又可爱的小狗。

    谢妄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喝醉了,他指着那个头像,半开玩笑地骂:“辞哥,你怎么不换头像?顶着个傻狗到处跑,不嫌丢人?”

    楚辞当时正忙着给别人倒酒,闻言愣了一下,笑着说:“挺可爱的啊,怎么就傻了?而且这不是你选的吗?”

    他笑得那么坦荡,那么无所谓,像是一点都没往自己身上想。

    漂亮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谢妄当时也笑了,笑着骂了句“傻逼”。

    现在想起来,那声“傻逼”,骂的哪里是狗。

    分明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非要凑上去,是他自己非要摇尾巴,是他自己明知道那是只属于所有人的金毛,却偏要以为那是只属于自己的萨摩耶。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只摇尾巴的小狗不见了,那两颗星星也不见了。

    他继续看屏幕上的那些帖子。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意思——蛊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的手指越攥越紧,唇也抿得发白。

    他不知道楚辞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楚辞为什么突然要找陈大师。

    更不知道楚辞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从来都是他凑上去,摇着尾巴,等一句回应。

    谢妄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辞哥。”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一眼呢。”

    没有人听见。

    窗外,夜幕微垂。

    .........

    .........

    晚上,楚辞的手机响了。

    是谢妄。

    “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陈大师的宅子。”

    谢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疲惫,但语气是认真的,“陈大师不见外人,我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上的。”

    “你去了之后,客气点。那人脾气怪,别惹他。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知道了。”

    “还有...”谢妄犹豫了一下,那犹豫里有一种楚辞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小心翼翼,“楚辞,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上次见你就觉得你脸色不对。”

    楚辞没回答。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妄叹了口气,“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行。”

    谢妄没有坚持,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辞哥。”

    “.........”

    楚辞困惑的“嗯?”了声。

    “...没什么。”谢妄说,“早点睡。”

    电话挂断了。

    楚辞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塌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向他抗议,又像是在求他。

    楚辞没有把手覆上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被卫衣遮住的、微微隆起的弧度,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我不能留你。”

    肚子里安静了。

    不再动了。

    像是听懂了,在生闷气。

    又像是一个知晓了自己不被期待的东西,在黑暗里默默地蜷缩起来,不再出声。

    楚辞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眶又红了。

    第112章 不是寻常的胎气

    第二天,楚辞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镜子前,换了一件更宽松的黑色卫衣。

    布料垂坠,勉强遮住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转了几次身,确认看不出任何异样,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口罩,想了想,又放下了。

    戴口罩太显眼,反而引人注意。

    他下楼,开车,驶出市区。

    陈大师的宅子在城郊,一座很僻静的老式庭院。

    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听竹”。门前种着两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落了一地,铺成一片金色的毯子。

    楚辞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面容清秀,眼神却很锐利。

    那目光像一把刀,在楚辞脸上刮了一下,然后往下,扫过他的身体。

    楚辞下意识想侧身遮掩,忍住了。

    年轻人收回目光,侧身让开。

    “楚先生?师父在等您。”

    楚辞跟着他往里走。

    庭院很深,青石板路两旁种着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着一股檀香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苦涩、辛辣,像是中药铺子里熬过的药渣。

    那味道冲进鼻腔的瞬间,楚辞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恶心,加快脚步,不敢低头闻。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黄花梨的长案,几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

    字迹苍劲有力,墨色深沉,像是有年头了。

    一个老人坐在案后,正低头泡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度。

    那气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山间的雾,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静静包裹着你。

    “师父,楚先生到了。”

    年轻人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老人抬起头,看了楚辞一眼。

    那一眼,楚辞一辈子都忘不了。

    幽深睿智的眼神一扫,仿佛整个人从皮肉到骨头,从骨头到魂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部被看穿了。

    那目光不锐利,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种温和却比锐利更让人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