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这样。

    楚辞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餐桌边,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把那本书又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纸张粗糙,带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在呢喃,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他翻到“孕蛊”那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那些字像虫子一样趴在纸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

    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什么诡异的咒语,让人不敢多看。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月余则腹部渐隆,在蛊母的作用下,七月孕子。

    楚辞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梦的画面。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竹楼里一片惨白。

    他的小腹微微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薄薄的,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正在汲取他的血肉和精气。

    阿黎的手在上面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像被冰冷的蛇缠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他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荒谬!

    简直是荒谬!!

    他站起身,想上楼睡觉,逃离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空间。

    逃离这本书,逃离那些字,逃离那个挥之不去的梦。

    可脚迈出去一步,又收了回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书上。

    第73章 心头血

    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还是那么刺眼,像一双嘲弄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楚辞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比一个激烈,吵得他头疼欲裂。

    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慢:这都是骗人的!封建迷信!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会被这种破书影响?传出去不笑掉大牙?楚辞啊楚辞,你可是读过大学的人,怎么能信这个?

    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心底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却异常清晰:可那些症状呢...你最近确实嗜睡,确实怕冷,确实喝什么都觉得有怪味......这怎么解释?

    一个声音说:巧合!都是巧合!你最近太累了而已!谁还没个累的时候?疲劳过度会嗜睡,体质下降会怕冷,肠胃不好会恶心,多正常的事!

    另一个声音说:那那些梦呢?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每次醒来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普通的梦会这样吗?

    一个声音说:梦而已!人做梦不是很正常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天天想阿黎,梦到他有什么奇怪的?你心里有愧,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另一个声音说:那手腕上那圈印痕呢?为什么昨天晚上梦醒时在发烫?为什么每次想到阿黎,那里就跳得格外厉害?

    楚辞低头,看向左手手腕。

    那圈印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皮肤上的一道错觉,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像一道隐秘的烙印,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上去。

    皮肤温度正常,触感光滑,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似乎只是昨晚梦醒的一个错觉。

    可脉搏在那一点上的跳动却格外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在回应某种召唤。

    一下,一下,撞得指尖发麻。

    他盯着那圈印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又看向那本书。

    书上说,“银器为媒”。

    阿黎给他的那个镯子,就是银的。

    书上说,“蛊种藏于镯内符文”。

    那只镯子内侧,确实有繁复的、他看不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以前只觉得好看,从来没想过那可能是什么。

    书上说,“日夜接触皮肤,蛊种渗入血脉”。

    他戴了十几天,除了洗澡,从来没摘过。

    那镯子贴着他的皮肤,日日夜夜,像是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书上还说,“中蛊者初期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他全中。

    一个不落。

    楚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不可能的。

    这只是巧合。

    世界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对,对了,还有心头血!

    书上说要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那得是胸口上的伤口。

    他可没见过阿黎胸口上有伤口!

    他们在山里那二十多天,天天腻在一起,寸步不离。

    阿黎洗过澡,他见过阿黎光着上身的样子。

    那具身体他再熟悉不过了。

    白皙,修长,每一寸皮肤他都看过,每一处轮廓他都摸过。八块腹肌线条流畅,像山间的翠竹,精瘦有力,却又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

    还有那个纹身。

    一条黑龙,从锁骨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腰侧,鳞片细密,栩栩如生。细看有些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从他身上挣脱。

    可除了那个纹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结痂,没有疤痕,没有任何下过针的痕迹。

    绝对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那本书拿起来,又翻开,手指有些颤抖,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字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啃噬着他的理智,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翻到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

    心头血。

    那是从心口取的血,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仔细回想。

    那二十多天,阿黎换衣服的时候,他见过;阿黎洗澡的时候,他也见过。

    那具身体上上下下,他看了无数遍,摸过无数遍。

    没有伤口。

    没有。

    他咬了咬牙,又往下看。

    嗜睡。

    畏寒。

    味觉敏感。

    他盯着那几行字,咬了咬牙,腮帮子都咬得发酸。

    然后他“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像是扔掉一个会咬人的怪物。

    荒唐。

    太荒唐了。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

    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孤零零地躺在餐桌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了咬牙,转身上楼。

    躺进被窝里,被窝还是凉的。

    像一块冰。

    电热毯开了一个小时,还是暖不过来。

    他蜷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手脚冰凉。

    怎么都捂不热。

    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子,明明电热毯还在工作,可那股冷意就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挡不住。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生疼。

    点开和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晚安”,阿黎回了一个“嗯”。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

    久到他眼睛发酸,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那简单的笔画,像是某种密码,他拼命想从中看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一个“嗯”,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可他就是盯着不放。

    阿黎那么好。

    那么单纯,那么善良,老实温吞得不像话。

    他在山里那二十多天,阿黎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热腾腾的,里面会放他爱吃的山菌,切成细细的丝,煮得软烂入味。

    阿黎晚上给他烧水洗澡,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还会在浴桶里放几片草药叶子,说是可以解乏。

    他感冒了,阿黎就整夜守着他,用那双微凉的手给他擦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第二天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却还笑着说没事,说看到他好了就高兴。

    他睡不着,也是阿黎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苗语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震得他后背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