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愣住了。

    他以为阿黎会问镯子的事。

    会问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急,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把那只对他意义非凡的银镯留在枕边。

    可是阿黎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想他。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应该说自己也想他,应该问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山里的天气怎么样,那些他照料过的草药长得还好不好......

    但他只是干涩地“嗯”了一声。

    很轻,很含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阿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隔着千山万水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

    楚辞不明白。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

    他怕一旦问出口,就会扯出那只银镯的事,就会扯出自己不告而别的懦弱,就会扯出那些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可阿黎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隔着电话,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楚辞自己也理不清的慌乱与愧疚。

    安静。

    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那种安静让楚辞想起山里的夜晚。

    竹楼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溪流的声音,但竹楼里面,他和阿黎相拥而眠的时候,就是这样安静的。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安静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个...”

    楚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改天再打给你。”

    他说得太急,像一场仓皇的逃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阿黎轻轻笑了一下:“好。”

    那个“好”字落进耳朵里,楚辞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心里酸酸涩涩的,愧疚与失落的情绪杂糅成一团。

    他有些伤心地想,自己真的是个好坏好懦弱的人。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阿黎没有问镯子的事。

    像是心照不宣地,和他一起忽略了那件事。

    楚辞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完之后,心里却又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家里惯用的薰衣草香氛,可他却莫名其妙地想起阿黎竹楼里的味道。

    草药晒干后的清苦,混着山间晨雾的潮湿,还有阿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他想起第一天到山里的时候,阿黎坐在栏杆边。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转过头来看向楚辞,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映着晚霞,漂亮得像拍卖会上价值连城的的宝石,有时候想买都买不到。

    他又想起那些一起采药的午后,阿黎教他辨认各种草药,告诉他这种治什么病,那种怎么用。

    他记不住,阿黎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都不嫌烦。

    他还想起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阿黎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像是生怕他跑掉一样。

    想着想着,他又不自觉想起临走前那几天,阿黎看他的晦涩眼神了。

    ...那种他看不懂的、让他心里发慌的眼神。

    楚辞闭上眼。

    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又去摸左手腕内侧那圈似乎快要消失的浅红色印痕。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圈印痕正在慢慢变淡。

    再过几天,大概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就像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

    ...也从来没遇见过那个人。

    .........

    .........

    第二天早上,楚辞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很亮,应该已经不早了。

    “进来。”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开了,楚宴站在门口。

    他刚换好衣服,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衣,领口的扣子随意地敞着两颗,袖口也未挽起,显然是刚穿上就出门,专程过来看楚辞的。

    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目光落在楚辞乱糟糟的头发和明显没睡好的脸上。

    “昨晚没睡好?”

    楚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行,就是有点倒不过来。”

    楚宴没接话,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抿了口咖啡,抬眼看他:“这段时间调研得怎么样?”

    楚辞的动作顿了顿。

    调研。

    他差点忘了,自己去山里的官方理由是“调研”。

    他应该准备一份报告,整理一些资料,再就这次的项目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还行吧。”

    他含含糊糊地说,“收集了一些民间故事,还有草药方面的资料...还没整理完。”

    楚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又是这种眼神。

    他哥总是比他聪明通透,这种眼神楚辞从小看到大,每次撒谎心虚时都会撞见。

    楚辞抿了抿唇,睫毛颤动。

    沉默了几秒。

    楚宴放下咖啡杯,开口说:

    “明天开始,去公司入职。”

    楚辞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已经够放纵你的了。”

    楚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阿辞,你已经不小了,公司的事也不能再拖。”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楚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楚辞看不太懂的东西。

    “阿辞。”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沉了些,“爸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让你一直躲在我的羽翼下的。”

    他叹息,“哥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楚辞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楚宴,想从那张脸上读出更多的意思。

    可楚宴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九点,别迟到。”

    声音从门口传来,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辞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哥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知道楚宴说得对。

    从爸妈走的那年开始,就是楚宴一手把他带大的。

    那时候楚宴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学会了板着脸,学会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学会了既当哥又当爹又当妈。

    楚辞还记得小时候发烧,是楚宴整夜整夜守着他,一遍一遍给他换毛巾,还有上学被欺负,也是楚宴去学校找老师、找家长,最后冷冷盯着那个欺负他的男孩,把人家盯得不敢抬头。

    甚至是他叛逆期不懂事的时候,跟人打架闯了祸,也是楚宴去善后,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给他上药。

    楚宴从来没抱怨过。

    可是楚宴也不可能管他一辈子。

    他总要长大的。

    总要自己去面对那些事。

    总不能再让哥替他扛着。

    他知道。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闷。

    第54章 ...他有点想阿黎了

    洗漱完下楼,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白粥熬得绵密,上面浮着几粒葱花,煎蛋的边缘煎得微焦,还配了几碟清爽的小菜,以及一杯温好的牛奶。

    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楚辞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嚼。

    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

    他发现自己根本吃不出味道。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黎的声音,一会儿是那句“那就好”,一会儿又是手腕上那圈越来越淡的印痕。

    他努力把这些东西往下压,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去,可它们总是不依不饶地浮上来。

    随便吃了几口,他就放下了筷子。

    “小辞,就吃这么点?”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阿姨,我吃饱了。”

    他扯出一个笑,“山里待久了,胃可能还没适应回来。”

    阿姨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起身往客厅走了。

    在沙发上坐下,他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盯着茶几上那盆绿植发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落地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种安静和山里的安静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