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都不好笑!!”

    阿黎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被斥责的尴尬或羞恼。

    他只是依旧用那种认真到诡异、清澈到可怕的眼神看着楚辞,仿佛楚辞激烈的反应才是不正常的。

    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没开玩笑。”

    “我想喝。”

    那平静的语调,配上那诡异的诉求,让楚辞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阿黎!!!

    他转身就想往门口冲。

    可阿黎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也更不容抗拒。

    就在楚辞转身的刹那,阿黎从后面猛地扑了上来,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住了楚辞的腰,将他整个拖离地面,又重重按回自己怀里。

    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放开我!阿黎!你疯了吗?!”

    “放开!!”

    楚辞惊恐地挣扎起来,手肘向后撞击,双脚胡乱踢蹬。

    可阿黎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楚辞...”

    阿黎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不再是刚才那种诡异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带着颤音的哭腔,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我难受...”

    “楚辞,我好难受......”

    楚辞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感觉到了。

    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传来异乎寻常的滚烫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阿黎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喷在他颈侧的气息滚烫,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那不仅仅是情绪的激动,更像是身体真的出现了某种极度的不适。

    “阿黎?”

    楚辞的惊骇暂时被一种混杂着担忧和困惑的情绪取代。

    他不敢再剧烈挣扎,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迟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楚辞的颈窝,细细地、痛苦地喘息着,环抱着楚辞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越收越紧。

    紧到楚辞几乎能听见自己肋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楚辞不敢再动。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阿黎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挂在自己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阿黎异常快速而沉重的心跳,隔着两人的身体,“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背脊,带着一种濒临失控般的节奏。

    时间在寂静和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阿黎那异常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歇。

    只是脸颊依旧滚烫地贴着楚辞的皮肤。

    他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将楚辞僵硬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楚辞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黄昏,光线稀疏。

    昏暗的光线里,阿黎的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那双墨绿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痛哭,又像是承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对不起...”

    阿黎的声音很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歉意,“我吓到你了。”

    楚辞看着他这副脆弱而痛苦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诡异言行而升起的恐惧和抗拒,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心疼和不解的情绪所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轻轻擦掉阿黎眼角的湿意和额角的冷汗。

    “你...到底怎么了?”

    “阿黎,你刚才......”

    他欲言又止,无法复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两个字。

    阿黎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颤了颤,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回忆般的恍惚:

    “不知道...就是...想到你要走,心里忽然......特别特别难受。”

    “像...像小时候有一次,阿婆要去很远的寨子给人看病,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多天。那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又慌又怕,浑身都难受......”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但楚辞听懂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极度的分离焦虑。

    缺乏安全感到病态程度的依恋。

    或许还掺杂了一些山里孩子成长过程中,因为特殊身世和环境而产生的、不为人知的心理创伤或认知偏差?

    这个解释,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抹去刚才那一幕带来的惊悚感,却至少让楚辞找到了一丝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支点。

    他看着阿黎苍白脆弱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松。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心酸和愧疚。

    “好了,好了...”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是带着安抚的力度,将阿黎轻轻拉进怀里。

    手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拍抚着他依旧微微颤抖的背脊,“我不走,我不走...”

    “阿黎,别怕......”

    他嘴里这样哄着,温柔地许诺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天亮之后,离别依旧无法避免。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阿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拍抚,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双手依旧紧紧抓着楚辞腰侧的衣服。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第49章 取下银镯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四周寂静无声。

    阿黎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些,眼中的水汽也褪去了大半,只是那抹红痕还残留在眼尾。

    他看着楚辞,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辞担忧而温柔的脸,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般的期待。

    “楚辞,”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还会回来吗?”

    楚辞的心,因为这个问题,再次被狠狠揪紧。

    他看着阿黎仰起的、带着脆弱期待的脸,还有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那抹几乎要将他灵魂吸进去的执拗光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哥哥楚宴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楚家那座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宅邸和无法推卸的责任,想起城里那个喧嚣浮躁、却又让他熟悉到无法彻底割舍的世界。

    他能给出一个绝对肯定的答案吗?

    他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挣脱所有的束缚,回到这片深山,回到阿黎身边吗?

    他不知道。

    ...此刻的他,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可是,当他看着阿黎眼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看着那份仿佛将自己全部生存意义都系于他一句承诺之上的依赖,所有现实的考量、所有不确定的犹疑,都被一种汹涌而蛮横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淹没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像是要将这个承诺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会。”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我发誓。”

    阿黎看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像是要将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眼神里的每一分坚定,都深深烙印在眼底深处。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晨曦时分山间渺薄的一层雾气,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可是,就是这个笑容,却奇异地让楚辞那颗一直悬着、揪紧着的心,终于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仿佛得到了某种终极的、珍贵的承诺。

    “我信你。”阿黎说。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

    却重重地砸在楚辞心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

    那天晚上,阿黎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缠磨的依恋。

    他像是真的退化成了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或是一株即将失去攀附物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楚辞身上,不肯有片刻分离。

    楚辞被他磨得没办法,心疼他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发作”和流露出的深层恐惧,只能纵容他所有的亲近和索取,用体温和拥抱去填补那份仿佛无底洞般的不安。

    最后,在一种极其亲密却并不色情、更像是一种原始安抚和气息交融的方式中,阿黎仿佛终于汲取到了足够的“养分”。

    整个人都松弛柔软下来,像一只餍足的猫,蜷缩在楚辞汗湿的怀里。

    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细小的、未干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