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脚步一顿,手电光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追问,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句话骤然点亮,又觉得无比荒唐。

    阿黎终于停下,转过身。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了下眼,墨绿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辞的问题,反而说道:

    “后山有灵。活的,古老的。你们带着那些铁盒子,到处刺探,惊扰了它们。”

    楚辞想起了白天李经理凝重的神情,想起了技术员小张提到的“不符合常理”的样本分布,还想起了寨老斩钉截铁的“禁地”二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真的有......山神?精怪?”

    楚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荒谬绝伦。

    可此情此景,实在由不得他不往那方面想。

    阿黎秀美的侧脸在晃动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信则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信,就会像他一样。”

    楚辞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反驳,想用现代医学、病菌感染、未知病毒、或者某种过敏反应来解释这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科学的、合理的推断。

    可小张高烧时那副仿佛被无形之物折磨的恐怖模样,那立竿见影、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还有阿黎此刻过于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无声地瓦解他短短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壁垒。

    科学的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而无力。

    两人继续前行。

    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只有脚步声和永恒的瀑布声。

    走到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下,阿黎停住脚步。

    楚辞也停下,手电光落在他脚边。

    “今晚,谢谢你了。”

    楚辞看着阿黎的侧脸,真心实意地说。

    无论原因如何,是阿黎救了小张,这是事实。

    阿黎摇摇头,接过楚辞手里的药箱:“没事。”

    他转身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到那扇透着微光的门前。

    手放在门板上,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恰在此时,一直紧闭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像水银般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他站在楼梯转角的身影。

    楚辞仰头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像深林里两簇安静的鬼火。

    楚辞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却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看着楼下的楚辞,用那种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轻轻说了五个字:

    “晚上别出门。”

    然后,他推开木门,身影没入那片昏黄的光晕中。

    “砰。”

    木门在楚辞眼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神秘的少年。

    楚辞站在原地,手电光柱孤零零地照着紧闭的木门和粗糙的木纹。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海潮般的呜咽,远处瀑布的轰鸣依旧。

    而另一种声音再次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

    是那段古老的吟唱。

    这一次,楚辞凝神细听。

    那调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依旧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仿佛多了些别的什么情绪。

    他分辨不清。

    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混杂着后怕、困惑、好奇,还有一丝被什么无形之物注视着的、微妙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握紧了手电筒,转身,快步朝来路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

    ......

    回到团队的吊脚楼,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

    小张的体温果然下降了不少。

    虽然人还没醒,但脸色不再潮红,呼吸平稳,睡得沉了。

    李经理和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楚辞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楚少,您可回来了!”

    李经理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阿黎的好奇,“那位小兄弟...他到底是什么人?那药也太神了!比大医院的退烧针还管用!”

    “是啊楚少,您怎么认识他的?我看寨子里的人对他都,都有点不一样。”

    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他住那么偏,就一个人吗?他那手医术跟谁学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楚辞被问得心烦意乱。

    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疑问,比这些人更多,更复杂。

    但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

    他疲惫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人都救了,就别问那么多了。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

    说完,他不顾众人还想追问的神情,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将那些嘈杂和疑问隔绝在外。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直接把自己摔进硬邦邦的被褥里。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轰鸣。

    阿黎平静的脸。

    小张高烧扭曲的表情。

    寨老严肃所说的“后山禁地”。

    月光下,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晚上别出门”。

    还有此刻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混合着瀑布轰鸣与古老吟唱的夜之交响。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远超他理解范围的图案。

    这个他最初只当成“避难所”和“度假地”的古老苗寨,这个他以为只是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偏远山村,在短短几天内,忽然撕开了它宁静祥和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神秘、幽暗、甚至可能危险的里子。

    而阿黎,那个他第一眼就惊为天人、觉得单纯漂亮又有点孤僻的山野少年,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身奇特的医术从何而来?

    为什么寨民对他敬畏又疏远?

    后山里究竟有什么?

    小张的病,真的只是“冲撞了山里的东西”那么简单吗?

    无数问题盘旋不去。

    楚辞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如墨,山影幢幢,像是无数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寨子里渺小的生灵和闯入者。

    那点最初因为“预知梦”而逃离城市的庆幸和轻松感,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处未知领域的、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管他呢。”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和强行说服。

    “我只是个过客,待几个月就走。”

    “等路勘测完,规划做好,我就回我的城市,继续当我的富二代。这些山里的秘密,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试图用熟悉的、属于城市和现代社会的逻辑来武装自己,驱散心头的不安。

    可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却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清晰地反驳:

    真的...没关系吗?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

    仿佛从他踏入这片土地,遇见那个崖边少年的那一刻起,某种无形的丝线,就已经悄然缠上了他的脚踝。

    想走?

    ...或许,早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10章 你给的,够了

    小张第二天早上果然退了烧。

    年轻的身体恢复力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恹恹地没什么力气,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对于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和那些令人心悸的胡话,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印象,具体细节一概想不起来。

    团队里其他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后怕之余,看向楚辞的眼神里则多了几分复杂。

    多亏他半夜找来那个神秘的少年。

    而提到“阿黎”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则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奇和感激。

    李经理更是心有余悸。

    他私下里反复思量,总觉得后山那件事透着说不出的邪乎。

    他特意安排人去几十里外的县城,采购了些罐装奶粉、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又封了一个厚实的红包,郑重其事地交给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