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在某个雪夜

    楼道很窄,很暗,不收光。

    闻桥走过二楼、三楼、四楼。

    他摸出手机,又一次给他舅舅拨出电话。

    他缓步走上五楼。

    砖混结构的老房隔音不好,闻桥站在门口时就听到了从屋子里传出的手机铃声。

    闻桥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他重新又敲了两下。

    停顿。加重力道。又嘭嘭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冲着门喊:“——梁方不住这里!”

    夕阳拖不进昏暗的楼道。

    闻桥收起手,对着门里的人说:“舅舅,是我,闻桥。”

    第51章 “浮云散”

    闻桥的外婆梁蕴华女士生前总共有过两个子女,结过三次婚。

    闻桥的母亲祝雨生排行老二,她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即闻桥的舅舅,梁卫国。

    闻桥作为晚辈,当然不可能会对自己外婆的感情生活有什么指指点点的看法——更何况,非要说的话,一个到了六十岁也依旧热衷穿漂亮衣裳和小高跟的小老太太,叫一众老头子倾倒,在闻桥眼里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闻桥的父母在短时间里接连去世之后,梁蕴华女士力排众议,雷厉风行地处置掉了闻桥家的房子,把闻桥接到了她身边。

    闻桥那会儿被吓破了胆,晚上不敢睡觉,梁蕴华就开着一盏灯,一边钩漂亮的毛衣,一边很耐心地陪他。

    闻桥从噩梦里惊醒了,她就给他递一杯热水,然后拍拍他的脊背,让他继续睡。

    闻桥怕到不敢闭眼,她就给他唱歌。

    ——她很会唱歌。

    在退休之前,她在小学里当了十几二十年的音乐老师,她是很会唱儿歌的——但她更会唱老歌。

    闻桥还记得,她最惯常唱的小调是《月圆花好》。

    就在昏昏黄黄的灯盏下,她低着头,一边钩针一边唱。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闻桥说话时闪烁着亮起,黯色的光照在猪肝色的大门上,褪色的倒字福,剥落的春联。

    门里又没有了声音。

    闻桥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对方的回声,又开口告诉对方:“现在叫个开锁匠也就几块钱的事,舅舅,你要再不开门,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过来。”

    闻桥说完这句后,门里终于传来动静。

    锁舌迟钝的咔嗒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是一声干涩的、拖得很长的吱—吖——

    门犹疑地细开了一条缝。

    闻桥眼疾手快,伸脚卡住门框,然后手指捏住门框,一把扯开大门。

    门“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楼梯间的墙上。

    闻桥抵着对方的肩膀,直接跨进屋。

    天很热。

    屋子里闷着一股子汗液和食物腐坏的酸臭气。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老旧款式的落地扇,正直直地朝着餐桌的方向吹着热风。

    过时的旧花色窗帘被吹得掀起,又落下,又掀起,夕阳的光波浪似地晃过泛黄的墙面。

    闻桥站在入户的玄关处,顿了顿,偏过头看着梁卫国。

    梁卫国搓着手站在门口,在闻桥目光过来的时候,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他垂着眼,扯着唇,说:“我一开始没听到——你看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家里也没个菜。”

    “倒是想跟你说的,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没人接。”闻桥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身遭。

    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早些年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什,现在一眼望得到头了,竟然叫人觉得空旷。

    梁卫国听了闻桥的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抬脚,往门口挪了两步,整个人身体倾斜着往外——只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只是握住了门把手,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是我没听到电话——坐,你先坐啊闻桥。”关上了大门的梁卫国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坐哪儿?”闻桥说:“我倒是想坐,找了一圈没找到家里那对沙发,舅,我们家沙发呢?”

    梁卫国没回答,只是说:“我给你搬个椅子。”

    闻桥却不放过他:“也卖了啊?”

    梁卫国从餐厅搬了一把椅子出来,靠墙放了,示意闻桥坐。

    闻桥:“怎么不连吃饭的桌子带椅子一起卖了呢?人站着也不是不能吃,抽空也给卖了吧。”

    梁卫国还是低着头,像是他头重到抬不起,好一会儿后,他抹了把脸。

    “我们……外面吃吧。”梁卫国摸了一下裤兜,空的,又去找自己皮夹和手机,走了两步,他又匆促停下,转头勉强笑道:“外甥难得回来,吃点剩菜剩饭总不——”

    “不用了,我不是来吃饭的。”闻桥哑声讲:“你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事情——你应该知道他干了什么吧?”

    梁卫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说:“我不知道啊,他是又跟你要钱了吗?小桥你别理会他,就当他死了,一分也别给。”

    老旧的落地电扇发出苟延残喘的电机声响,窗帘盖住日光,闻桥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暗色里,他忽然觉得这个狗屁的世界有点荒诞。

    说真的。

    就说真的。

    对着摄像机脱光了衣服演戏的时候,闻桥都不觉得这个世界荒诞,但现在……

    忍耐地闭了闭眼,闻桥知道,他仅剩的耐心几乎告罄。

    “梁方现在人在哪里。”闻桥单刀直入。

    梁卫国直愣愣地说:“我不知道。我管不了他。”

    闻桥:“你知道的。你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从来不舍得打不舍得骂。舅舅,告诉我,梁方他人在哪儿。”

    梁卫国讲:“闻桥,舅舅不是骗你,舅舅是真的——”

    ——不是骗你——不是骗——

    闻桥脑子里那根紧了一整个下午的弦终于最后嗡一声响,断了。

    闻桥转身抬脚,哐当一脚踹倒靠墙的椅子。

    在梁卫国惊骇的目光里,闻桥剧烈地喘了两口气,他在原地走了两步,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又一会儿,闻桥开口,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他原本的嗓音声线。

    “我给你十分钟,你联系梁方,让他带上外婆的骨灰盒现在就滚过来,趁着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没准我还真能看在外婆和我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个十万八万的。”

    * *

    明亮的灯光从极高的穹顶上倾泻下来,银亮亮的一片光。

    宽阔深长的雪道上,有初学者绑着小乌龟,一路尖叫着横冲直撞下来。

    程颂安踩着单板看热闹看得咯咯直笑。

    一直到那尖叫着的新手滑远了,他才扶了扶帽子,也滑了出去。一个漂亮的回转,在掀起一小片的雪雾后,稳稳地停到了他爸爸身前。

    “爸爸!”程颂安兴奋地抬头问正盯着手机的程嘉明:“你有拍到我刚刚那一下吗?记得发给闻桥——爸爸,你把我的照片发给闻桥了吗?他有没有给过来回复,他是不是夸我很帅很厉害?”

    一身深蓝色雪服的程嘉明摘下帽子,俯身对程颂安说:“anson,爸爸出去打个电话,你去一下妈咪那边好吗?”

    说是陪儿子,但程嘉明和fanny泾渭分明地站在雪道的两边,好在程颂安早已习惯父母的状态。

    小朋友快速地眨了一下眼,说好的。

    “——但是爸爸,你还没有回答我,闻桥有夸奖我吗?”小孩儿很关心这个,他需要来自朋友的肯定。

    程嘉明俯身调整程颂安的手套,告诉他:“有。”

    “他夸了你很多。他还说下一次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再一起过来玩,但闻桥不会滑雪,到时候你可以教一教他。”

    程颂安大声地说ok,他保证:“我会当一个出色的老师!”

    说完,他得意地冲着程嘉明挥了下手,然后朝着他妈咪的方向滑了过去。

    程颂安平安落定到fanny身旁。

    fanny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程颂安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fanny又抬起头向程嘉明看来,然后朝着他点了下头。

    程嘉明握着手机走出雪场。

    工作日的下午,雪场二楼的休息室人不算太多。

    程嘉明要了杯咖啡,坐在角落给闻桥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过去时候,提示音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程嘉明挂断电话,耐心等待一分钟。一分钟后,他又一次拨过去,然而闻桥电话依旧占线。

    程嘉明挂断电话,抿了一口咖啡,给闻桥留言。

    【闻桥,刚刚打你两次电话都显示你正在通话中,是在忙吗?】

    【我没有什么急事,只是想问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吃的午饭,还有你嗓子的情况】

    【还疼还哑吗?】

    【我很担心】

    【结束电话之后,给我个消息吧】

    【猫咪微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