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晨低头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过了很久,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顾母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妈,”顾清晨转过头看她,“您……您不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你们都是男的?”顾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清晨,你妹妹的病,你也知道。这两年,妈在医院陪护,看得太多了。隔壁床的小姑娘,才十六岁,说没就没了。还有对面病房的那个男孩,才二十出头,化疗化得头发都掉光了,还天天笑着安慰他妈说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人这一辈子啊,太短了,也太难了。妈现在什么都不求,就求你们兄妹俩健康,开心,幸福。至于别的……对也好,错也好,谁能说得清呢?”

    顾清晨眼眶一下子热了。

    顾母握住他的手,手心温暖干燥:“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你高兴,你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很多事情不用考虑我和你爸,我们年纪大了,也看开了。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满足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顾清晨心里。他喉结滚动,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

    “妈,”他声音哽咽,“谢谢您。”

    顾母拍拍他的手:“行了,既然江驰要回海城,你也早点回去吧。难得过年,你们好好谈谈,别闹成这样。”

    顾清晨愣了愣:“我……我陪您和爸过完年再走。”

    “不用。”顾母摆摆手,“以后还有机会。你现在这样,在家也待不安心。去吧,收拾收拾东西,早点走。”

    第54章 意外的60万

    顾清晨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点点头,起身回房间收拾行李。

    江驰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他来时带的那个昂贵的黑色旅行箱,没打开过。顾清晨走过去,拎起来,很沉。他把自己的行李也收拾好,两个箱子并排放在一起。

    收拾完,他去跟父亲告别。顾父正在书房看报纸,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要走了?”

    “嗯。”顾清晨说,“公司有点事,得提前回去。”

    顾父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工作别太拼,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

    从书房出来,顾清晨拎着两个箱子走到门口。顾母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路上吃。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好。”顾清晨抱了抱母亲,“妈,谢谢您。”

    离开家,他先打车去了医院,要去看看清月,顺便把医药费交了。

    医院里比平时安静些,过年期间,能出院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顾清晨走到清月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清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顾清晨推门进去,愣住了。

    病房里堆满了毛绒玩具,床头一只巨大的泰迪熊,窗台上排着一排小玩偶,椅子上还放着几个卡通抱枕。茶几上摆满了水果,车厘子、草莓、芒果,都是不便宜的水果。

    清月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看见他,眼睛一亮:“哥!你怎么来了?”

    顾清晨放下箱子,走过去:“这些……哪来的?”

    “江驰昨天带来的啊。”清月说,“他说是你让他带来的。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这么多玩具,得花不少钱吧?”

    顾清晨心里一紧。

    江驰昨天来了?昨天他明明跟父母去走亲戚了,回来时江驰在家看电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原来他出去了。不仅出去了,还来了医院,买了这么多东西。

    “他……他还说什么了?”顾清晨问。

    清月歪着头想了想:“就说是你让他送来的啊。哦对了,他还坐这儿跟我聊了会儿天,问我病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顿了顿,看着顾清晨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哥,这些……其实不是你让他买的,对吧?”

    顾清晨没说话。

    清月叹了口气,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些:“我就说嘛,你平时最多给我买点吃的用的,很少买这种……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晨,眼神很清澈:“哥,江驰喜欢你吧?”

    顾清晨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

    “傻子都看得出来。”清月笑了,笑容有点狡黠,“他看你的眼神,跟要把你生吞了似的。昨天他坐在这儿,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你的事,说你在海城工作多认真,说你教他英语多有耐心,说你做饭多好吃。说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带着光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种眼神,藏不住的。哥,你喜欢他吗?”

    又是这个问题。顾清晨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逃避,也没有否认,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清月笑了,笑容很温暖:“那就好。”

    她没再多问,换了个话题:“对了哥,隔壁的小萌昨天走了。”

    顾清晨心里一沉。小萌他记得,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跟清月一样的病,很爱笑,总扎着两个马尾辫。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清月说,声音很平静,“她爸妈哭晕过去好几次。我才知道,她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就是不想让爸妈难过,一直忍着。”

    顾清晨看着妹妹,喉咙发紧:“你……怕吗?”

    清月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不怕。哥,我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是老天爷待我不薄。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今天要开开心心的,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这话说得轻松,却像一把钝刀,在顾清晨心里慢慢割。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妹妹头上的毛线帽子:“嗯,我妹妹最坚强了。你会等到你的配型的。”

    “那当然!”清月扬起下巴,“我还要看着哥结婚呢!”

    顾清晨勉强笑了笑:“好。”

    他陪清月又说了会儿话,然后起身去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秦医生正在值班,看见他来,有点意外:“顾先生?怎么今天来了?”

    “来看看清月,顺便问问情况。”顾清晨把江驰带来的那些高档补品拿出一部分,“秦医生,这个您收着,过年了,一点心意。”

    秦医生连忙推辞:“不用不用,这太贵重了……”

    “您就收下吧。”顾清晨坚持,“这两年,多亏您照顾清月。”

    推让了几次,秦医生才收下。两人聊了聊清月的病情,医生说最近状态稳定,但配型确实还没消息,只能等。

    从办公室出来,顾清晨去住院处交医药费。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他的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抬头看他:“顾先生,账户里刚存了六十万,还交啊?”

    顾清晨愣住了:“什么?”

    “六十万啊。”收银员把屏幕转给他看,“昨天存的,一位姓江的先生,刷卡存的。您不知道?”

    顾清晨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十万。

    江驰存的。

    难怪昨天他说“自有安排”,难怪他那么乖地在家看电视,难怪……

    原来他一个人跑来医院,不仅给清月买了玩具和水果,还默默存了这么大一笔钱。他甚至没跟自己说,没邀功,没提任何条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做了。

    顾清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起来,昨天回来时江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白天做了这么多事。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还在下雪。雪花大片大片地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顾清晨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

    他无法想象昨天江驰一个人来医院时的心情。他那么爱玩,有时间却来了医院?他是怎么跟清月聊天的?他刷卡存那六十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无法想象今天中午,江驰摔门离开时的心情。那么愤怒,那么失望,那么……受伤。

    顾清晨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很疼,一阵一阵的,酸涩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了江驰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关机。

    这家伙是真的生气了。气到连电话都不肯接,气到要立刻飞回海城,气到……可能再也不想理他了。

    顾清晨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他收起手机,弯腰拎起两个行李箱。

    箱子里有江驰的衣服,有他带来的那些昂贵的礼物,还有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顾清晨早上悄悄放进去的,想着回海城再还给他。

    现在他拎着这个箱子,感觉沉甸甸的,不止是物理上的重量。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