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作品:《伪人清除计画

    ——假如不是鱼,那大家就会考虑放弃对周森的监管,而担忧她的危害性,而申请启动灭杀的结局。

    当然,这看似诡异的流程,也并非毫无道理。它确确实实吻合了周森的周期状态,比如,当周森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斗鱼也会变得好斗;当周森继续总像个顽劣的小孩子一样轻松地和周围的人——尤其是周淼——去相处的时候,斗鱼就会恢复宁静。

    于是这又成了证据:你看,她甚至能让斗鱼都变得不再好斗,多像当初“它”让所有人都变得麻木、沉寂的认知污染效应啊。

    周森等于“它”,逐渐变成所有人内心根深蒂固的共识。

    而周淼,天赋远超常人。

    在她年仅十五岁时,就正式摆脱了被监测的身份,而加入了对于周森的监测小组,担任“锚点维|稳”的辅助岗。她熟练地训练自己不投入感情地对待那些鱼——它们不是宠物,仅仅是实验工具。

    可每次她看着两条斗鱼在缸中绕行,互相追逐又避让,就像在试探彼此的底线,她就觉得不舒服。

    这真的是锚点吗?可是,她也找不到别的线索。

    她在成为特遣员后,借由老宋的便利,多次私自跟踪调查那些处于其她研究员监管下的被家人朋友所接纳的伪人,就为了掌握更多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线索。可是,每个伪人都不一样。

    也没有伪人像小森一样完美。

    直到现在,当那两尾斗鱼完全跳出来了平静、互动、再变得虚弱的周期,而周森却毫无变化,她就知道了:这整个链条里,有一环错了,而一环错了,就说明整条逻辑是错的。

    鱼从来不是锚点。

    那么,是什么稳定了小森?生活里还有哪些细小的东西被所有人都忽视了?

    难道说,小森本就不需要锚点——那她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倒推到这个地步,那么...嵌合体的观点,怎么就不可以是正确的呢?

    正常还是不正常,说到底,是那时观察她们的人决定的。给后来的这批研究员留下不容置喙一般的研究方向的这些人,却都葬身火海。

    周淼的思绪顿住了。

    那些关于“我是谁”的词语打散了的水银一样在脑中渗开,在一团黑的意识里闪着不祥的光——伪人、嵌合体、共生、复制、投影、空壳、自我、主体…

    这些词围着她转,就像那些鱼围着她游。

    她的胸口忽然发紧。

    “不。”周森低声喃喃,咬着手指头,“我是有锚点的。”

    她正坐在家里的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位置。在那里,周淼总是一本正经地扮演一个大家长的角色,既为她老老实实地吃下自己做的饭菜而高兴,也为想尽办法要哄她不察觉出鱼汤的问题而略有紧张。

    “是你。”

    周森说。

    锚点是她的选择,是她在混沌之中第一次被定义为“个体”时,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她的锚点,是周淼。

    当她是伪人的时候,她不怕任何的伤害。漆黑的烟遮掩住了她变形扭曲的身体,而周淼就被她的身体裹着,在一片灰烬中艰难地向阳而走。

    直到周淼对她也很感兴趣地戳了戳她的脸颊,说她和其她人都不一样。

    “你和其她人长得都不一样,”周森记得周淼说,她的世界也从闪着星点的黑暗一点点渗进来光斑,最后定格为周淼,“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是我的了。”

    那时候的周淼,可是一个被研究员们惯坏了的霸道小屁孩。

    那些不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在无聊又高压的观察中只能从逗周淼这件事获得快乐的研究员们,和周序师弟一样对于周淼处于近乎于要什么给什么的状态。

    周淼连话都说不清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耍弄这些大人们玩,反正,在她的眼里,这些人都是一样的模糊不清,难以记忆。她只好通过不同的刺激方式,来获得不同人的反应,进而标定清楚“谁是谁”。

    而这种玩法终究还是有玩够了的那天。

    直到此刻,周淼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

    她能够看清周森的长相。这太能激起她的兴趣了。

    “那你来做我的妹妹吧。嗯...我叫淼淼,是三个水,”周淼掰着手指头数着,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大楼,一群大人们正围着楼焦急地奔走着想要灭火,很吵,“三个火...有这样的字吗...但是木头可以生火,那你就叫小森吧。”

    这就是自己的起点。

    一个在混沌中唤醒了周森“自我”的她者。

    ——被注视,被选择,被回应。于是我成了“我”。

    在这之前,哪怕是现在努力回想,周森的记忆也是断裂的,不成线,也不成形。

    这并非是完全没有记忆,而是像隔着厚厚一层雾蒙蒙的磨砂玻璃,看得到一些形状,却无法将其连缀成清晰的图像。她记得白色的房间,记得墙壁上印着模糊几何图案的灯光总是柔和却没有温度;记得有时候会有同一群的人来对她说话,但她们的脸总是被防护面罩遮住,声音像泡在水里一样低沉遥远。

    她记得玻璃,记得总有玻璃,像是把她和另一个世界永远隔离开来。

    这样回想着,周森知道自己的大脑正在不断地给这些片段增添逻辑。

    但她可以确保的是,在那些幻影中,除了周淼,还有另一个人,格外清晰。

    周序。

    她叫周序。

    那是引起自己的变化的第一个人。

    她想起来当时很冷,耳朵里像灌了雪水似的嗡嗡作响,整个人则浸泡在极致的黑暗之中,仿佛正在被从时间里抹去。但她又确实“听见”了那句话,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穿透进意识的,像一团不容忽视的火焰。

    “我选你。”

    那不是一种命令,而是一种确认。

    在周序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的一部分选择了自己,而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确认。

    之后就继续回归混沌。

    直到——“周森”。

    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然后...

    啊。

    她之所以稳定,是因为她选择了这样存在。

    周序,周淼...然后就是她,周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随后她意识到,它解释得通——解释得太通了。她从来没有真正失控过,也不会失控,不仅仅是因为锚点——周淼——比任何人与物都能够给与她力量,而是因为她自己从未挣扎和怀疑。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成为周森”这个角色。

    她像每一个孩童一样,努力地一步步学习着成为一个社会所定义的“人”,出于她的本能,也是她自己决定要这样走下去。

    这就是“自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小时候周淼握住她的手,也是她日复一日去执行和表现“正常”的手。

    她忽然理解了所谓的“锚点”——它确实不是随机出现的某样物质,也不是单纯的某种情感寄托。对伪人来说,锚点是一个“边界”,是一道线,划清“我是谁”和“我不是谁”。

    她选择了“我是周森”,她选择了这个角色。她理解它,认同它,承担它。她为之焦虑,也为之痛苦,可她从未否定过它。

    “我会做特遣员,你呢?你想做特遣员吗?”姐姐曾经这么问过自己。

    周森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不过——“你干嘛我就干嘛呗,不然你要怎么才能一直照顾我啊。”周森理直气壮地说。

    对啊,是自己一直在要求周淼照顾自己啊。

    “好啊,那你必须要乖乖听话,我可是会很严厉地对待你的。”周淼不苟言笑道。

    周森一点也不信——后来...姐姐还真的是非常严厉地在管束着她呢。

    一切都是她选择的,周淼也任由她去选择。

    这,就是她的“锚点”。

    现在,哪怕知道了一切真相,周森在片刻的慌张后,看着手机屏保上偷拍的和正在打盹的周淼的合照。

    她继续选择了自己。

    她要当周淼一辈子的妹妹,什么伪人不伪人的,去它的吧。

    周森很快哼起歌,主动地开始打扫房间。

    哎呀,以后可是要赖着姐姐一辈子了,那可不能做一个会被她厌恶的邋遢鬼~

    ——周森继而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刚刚得知是被收养的于是遭受重大打击的蛮横角色。

    这简直太没道理了!周森把吸尘器一扔,给周淼发了消息:“我都知道啦,别担心了,你忙完就回来吧。对了,齐姐给我做了午餐,一点也不好吃,还是姐姐做的好吃。”——就这样拉踩和当狗腿,周森一点也不觉得心虚。

    消息刚发出去,yiao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你快点过来吧——你姐可能要出事哦。”

    电话那头,姚婉婷的声音尖得让人心脏不舒服。周森愣了一下,这可不是她印象中姚婉婷惯有的懒洋洋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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