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京气笑了。

    这回是给他同窗写。

    这一回看他的架势,是要从启蒙班到策论班,从私学到公学的同窗通通写一封。

    遥京阴阳怪气:“公子倒活络。”

    他倒好,点了点头说道:“我人缘也没你说得那么好。”

    “我说公子,写信那么勤,花费不少吧?这荷包受得了么?”

    那公子脸忽地就涨红了,似是受了什么极大的侮辱般。

    脸上表情如此,嘴里的话又是另外一份风味:“姑娘放心好了,我家中虽谈不上富可敌国,但也富可敌城。”

    遥京:?来找她炫富来了?

    这就是有钱没地方花?

    她倒有些自愧不如到自闭了。

    “随你随你。”

    一副你如何便如何的模样,一味点头。

    那公子脸仍旧是红的,倒是突然忸怩起来,在遥京准备的长板凳上用他的玉臀来回摩擦。

    半晌,挤出几句话来:“姑娘这般打探,可对我家世还满意?”

    这话没头没尾,遥京还是以为他在跟谁说话呢。

    左右看去,又偏瞧不到一点其他人。

    遥京那日收摊格外早,怕撞了邪。

    他似是听不懂人话,日日来,她写信他就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笑。

    遥京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要说他不是闹事的吧,哪有人天天来写信嘴里满天叽里咕噜吓唬人的;若说他是闹事的吧,回回也都给了钱银,从未赊账。

    最后还是对门的王媒婆一眼看破,她顶着似是倒了半罐梳头油、锃亮滑顺的头,嘴巴一歪,经验老道:“傻姑娘嘞,人家这是看上你,来孔雀开屏了。”

    遥京挥舞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了纸上,溅出了墨花来。

    她看向王媒婆,王媒婆却只盯着桌上那张纸。

    王媒婆提起那张纸:“好姑娘,写脏了的信我可不买账的噢,这次我吃点亏,就承下这废纸,不用你再写一封了。”

    那信差不多已写完的,王媒婆拿起纸,“呲溜”就滑回了家,像脚下也抹了半罐梳头油,快得咋舌。

    遥京本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他不仅是来找麻烦的,还是找的还是大麻烦!

    她咬咬牙,不成!

    俗话说,好女怕郎缠。

    遥京受不了那天,领了屈青来,给那公子说道:“今日我腕间疼得不行,我便喊了我未婚夫来写信,你放心好了,他书法一等一的好,保证不丢你的脸。”

    屈青微笑,那公子兀自握了握拳,对着遥京道:“我不会认输的!”

    宣誓得气贯长虹,屈青将带来的折扇往脸上一遮,不明神色。

    遥京习惯了他这样,倒是屈青在扇子后递眼神给遥京,问她。

    谁要和他斗起来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人这里……

    遥京的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两人瞧着眼前的人,一时拿不住主意。

    是直接把人打走还是……?

    屈青虚搂了她的肩膀,同眼前这人道:“你且说要写什么便是,今晚我和遥京倒还要早些回家。”

    那男子眼睛亮了亮:“遥京,原来姑娘你叫遥京?”

    他似瞧不见眼前这两人脸上的无语之状,娇羞一笑:“我叫陈免,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到底谁在问他了?!

    眼见和他打哑迷是说不清的了,遥京拍案而起,将桌上的砚台都震了震。

    “你死了那条心吧,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屈青没处发挥,只附和点头。

    “是,她只欢喜我一人,我亦是如此,惟见她一人欢喜,可见我们是都不喜欢你的。”

    他这么一说,遥京脸倒一红。

    不晓得他是怎么每次说起来都那么理所应当,冠冕堂皇的,连脸都不红一下的。

    陈免看着眼前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那个荡气回肠,豪气冲天,直指云天,坐着那个满脸崇拜,半依半靠,臭不要脸。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你们……!你们……!”

    屈青更是尽职尽责,半靠在遥京肩上,完美诠释了何谓羸弱公子傍家妻,“遥京,他为何瞪我呢?看着怪凶的呢。”

    人家好怕怕呢。

    遥京拍拍他不安的手,对着陈免冷言冷语:“你吓到我未婚夫婿啦!”

    “吓跑了不正好,说明只有我是最合适你的……”陈免暗自嘀嘀咕咕。

    遥京道:“你懂什么,天下我只、只欢喜他一人,他走了,我的爱就跟着死了!”

    为她这强撑着说的话,屈青差点撑不住笑出来。

    被遥京一瞪,到底忍住了。

    两人一唱一和,比那戏台子的唱角儿们还会唱,陈免跺了跺脚,跑远了。

    遥京呼了口气。

    终于走了。

    她坐回长凳上,长吁。

    屈青掩面窃窃笑之,“真是好福气呢。”

    遥京推了推他,“还笑呢,还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来呢,真是麻烦得很。”

    屈青不笑了。

    他敛了笑,站起身来告辞,“不讨你嫌了,我先走了。”

    屈青挥挥手就走,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

    “站住。”

    陈免独自回家时,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唤他。

    转身不见人,东张西望好一会儿,终于舍得抬头,墙上站了一人。

    正是刚才那柔弱得不能自理的男人,他的情敌!

    屈青跳下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提起他的领子,开门见山:“离她远点。”

    陈免硬生生被他提起来,脖子就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人看起来瘦瘦弱弱,怎么生得那么大的力气?

    这倒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凭什么?虽说你是姑娘的未婚夫,但是你也无权干涉我对姑娘的爱慕吧!你们俩还未成婚,姑娘说不定到最后还是觉得我好呢!”

    “你爱慕谁本与我并无任何关系,但你的爱慕已然打扰到遥京了,她深受其扰,那我就要多管这闲事。”

    半晌,他又说:“再者说,既然知道我们是未婚夫妻,还巴巴地往上凑,那不就是你不要脸面吗?”

    “什么叫不要脸面!真爱至上!你们这些老古董知道什么!”

    第56章

    他言语奇怪,竟然连这种毫无礼义廉耻的话都说出口了。

    “真爱至上?这不就是你想要满足一己私欲、却连自己都没有脸面承认的恶心行径,所以着急忙慌找了一个好听的词掩饰自己的卑劣吗?”

    陈免面上一噎,却道:“我同你说不清楚!”

    屈青:“说不清楚,自然不必再说。”

    屈青松开他的领子,陈免恨恨地看向屈青:“她知晓你是这样的人么?”

    “我如何,她知又如何?错处始终在你。”

    “你这样强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如何欢喜你这样的人!”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真是在说他。

    ……

    集市日中,遥京混在人群里看皮影戏。

    戏中讲的是一个考中状元的男子丢弃糟糠妻,另娶公主的故事,幕后操纵者十分灵活,戏上人物灵活非常,遥京这俗人被迷了眼,也一眨不眨看着。

    戏文唱道:“那妇人又道:你怎是个薄情郎,当日与我西窗下,今又贪那万两银,叹我——”

    “这戏讲的什么?”

    遥京头也没回,以为是哪个半途来的看客,随后回道:“抛妻弃子负心读书人,为求荣华富贵毒杀糟糠妻。”

    “这么毒狠?”

    “唔,不知后来如何呢,或有老天开眼,将那负心人一道雷劈死也说不准。”

    “天下负心人何其多,老天如何为独惩他一人降下天雷?”

    遥京觉得来人甚是聒噪,没了些耐性:“那就将天下读书人通通劈死,这合你心意了吧!”

    “妹妹,这般不觉得对我残忍了些?”

    遥京听闻熟悉的声音,猛地一回头。

    屈青在路上遇见了熟人。

    南台一个人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他环顾一圈,没看见遥京在,这才上前去。

    “先生,你怎么在这?”

    “不太平……一点也不太平……”

    他暗声嘀嘀咕咕,转身见到屈青,愣了一愣神,好一会儿才说道:“哦……是你,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是我问先生才是吧,先生怎么了?”

    屈青指了指他的腰。

    “没什么事,刚刚一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他似乎心不在焉,屈青便提出扶他回去。

    “话说,你见着遥京没有?这丫头最近又迷上了街口那个皮影戏的什么负心书生戏码……”

    “没有。”

    屈青几乎没有犹豫,这样回答。

    “没有就没有吧……”

    南台这样说着,下一瞬却发觉身边的人顿了顿。

    他往前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