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微微蹙眉,转而就着他亲友忽然岔开的话题,言明道:“「保尔」 ,我和「太宰治」没有半点关系,更不可能算计你。 ”

    “如果你觉得他会威胁你的弟弟,那么我去杀了他永绝后患,你会高兴一点吗?”

    「魏尔伦」心头一阵悲凉,他神情肃穆,面若冰霜,眼里没有往日的半分留恋,只是讳莫如深地凝视着岿然不动的昔日亲友。

    “怎么!就连你也笃定我得知真相后会自顾不暇,没有任何办法带走「中原中也」,逃不了命运的惩罚,是吗? ”

    “「兰波」,我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弟弟,我用不着死后的你来可怜我! ”

    他忽然加重语气,字字泣血,令人扼腕叹息。

    「兰波」忍不住想要上前扶住「魏尔伦」的肩膀,他很想问问亲友自己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听进自己的话。

    面对周身散发凛冽寒意的亲友,他露出了一反常态的颓败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保尔」,我14岁狱中假死加入法兰西,15岁执行任务遇见你,19岁我们一起来到横滨,最终倒戈相向……我死的那年27岁,但我的心已经垂垂老矣。 ”

    “那天的夕阳很浪漫,就像朝阳一样光芒万丈,虽然无法温暖我逐渐失温的身体,但却让我清晰地想起了我们所有的过往。”

    “我得告诉你,我对你的思念没有因为失忆而停止,反而在时光的打磨下慢慢沉淀下来,历久弥坚,像珍珠一样圆润饱满且富有生命力。”

    「魏尔伦」忍住酸胀的眼泪往下流的冲动,故意嘲讽道:“是吗?那你现在更应该后悔才对,你培养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兰波」摇摇头,他劝阻道:“你没有忘恩负义,是我在携恩图报,我对你遭受的苦难只停留在表象层面而已。”

    “一直以来,你很少拒绝我的建议,而我也默认你接受了我的安排,直到那一晚你临时的决定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不敢相信自己在你心里居然没有一个未苏醒的实验体重要,可我来不及多想,只能注意到你为了同胞而义无反顾的决心。”

    “八年,我在这个陌生而混乱的城市一无所有、踽踽独行……我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回忆过去,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明白问题所在。”

    “你忍受了太多不公平,以及偏见的眼光,你可以强迫自己继续忍耐下去,但你没办法再默认「中原中也」重蹈覆辙了。 ”

    「魏尔伦」怅然若失地摇摇头,对方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自己已经把事情都搞砸了。

    他自嘲道:“「兰波」,我说过的,你不该救我,是你信错人……”

    “我没有信错人!”「兰波」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你一直以来都很好,是我让你失望了,是我和周围的人不断侵占你的领域,导致你积攒了太多负面情绪。”

    “而我这个亲友从未真正理解过、分担过你的痛苦,总是口头上说那些不重要,可归根结底其实是我没有和你站在同一立场。”

    “所以!我将自己放逐在无人区,默默地注视着你弟弟从15岁长到了22岁。”

    “我看着他被羊抛弃,然后又投入港口黑手党,从青春热血成长至成熟稳重,一直等啊等,可你始终没有来过横滨。”

    “头一年我在想,你是不是恨透了这座城市,恨这里的一切既夺走了你的同伴,又毁了你仅有一次的觉醒,还反手将你推入深渊之中。”

    「兰波」眼里满是怜惜,情绪越发失落,踌躇又无助地望着同样感同身受的亲友。

    “「保尔」,因为你一直不来啊!我什至想过你是不是已经死了,我亲手杀了你,所以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觉得天崩地裂了,整个世界再也没有我期待的人了,我曾一度要疯掉……”

    「魏尔伦」沉默不语,他的心并不好受,黯然神伤地垂下眼帘,思绪不知不觉就被拉回了过去的阴霾里。

    他那时候受了重伤,拖着疲惫的身体找了很久,最后不得已认清现实——他也以为自己杀了他们。

    15年都要过去了,但每个日日夜夜他都会回想起那一夜的场景,手上沾着「兰波」的血……

    明明孤立无援,却又妄想创造奇迹,最终反而酿造了更深的悲剧。

    「兰波」长吁短叹,道:“所幸,那只是一时的想法,我很快就发现了你的去向,知道你是「暗杀王」,你还活着,你只是不肯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

    “而我也无颜去见你,只好这样卑微地独活下去,活在不存在的时空,等所有人都自然地遗忘了我,也等你哪天能回头来这里看看。”

    “这期间,我一遍遍回想我们曾经拥有和记忆,的确是我把你救出来,但你又何尝没有把我拯救出来呢!”

    “你给予我人生的意义,让我明白‘幸福’就像是指缝里流淌的星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透过那一丝光亮看到未来的曙光。”

    “而我的世界本来就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因为你的出现才回荡起了希望和幸福,等你一走,我的世界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冷清、死寂、没有一点生机……”

    “「保尔」,虽然我们相处的时光无比短暂且惊心动魄,但只要想到我曾经拥有过你就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

    说到这里,「兰波」嘴角上扬浮现一抹怀念的笑容,眼神中重新凝聚出不加以修饰的深情。

    可「魏尔伦」却不敢正视「兰波」的眼睛,他只觉得上天在和自己开玩笑。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兰波」而不是他,像他这种罪不可赦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然而,他不想听又无法逃离,羞愧和自责如尖刀一样凌迟着他的意识,追问他怎么有脸站在这里接受已逝之人的告白。

    「兰波」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亲友俊美动人的脸庞,他极尽温柔地告诉「魏尔伦」自己的心意和忏悔,浑然不知「魏尔伦」已经快要疯了。

    “「保尔」,其实我有想过去找你,但一想到那个夜晚我们打得那么狼狈不堪,最终还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我的心脏就一阵阵地颤栗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

    “我怕你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我,我怕你看到我就生气得想要掉头离开,我怕我们又要和那晚一样你死我活地打起来……”

    这些都是他的真实顾虑,众人以为他坚硬如铁,丝毫不知他也是个犹豫不定的男人。

    “对不起,我实在太懦弱了,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能够释然一点,重新回到这个令你心神不宁的城市。”

    “至少,那时你会发现你的弟弟还好好地活着,而我也在为自己当年自以为是的想法赎罪忏悔。”

    “……或许太迟了,但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你也不必原谅我,反正我知道你好好活着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果你还怨怪我当初没有支持你的意愿,那么你可以通过杀死我来平息心中的埋怨了。”

    他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亲友所坚持的意义,直到自己被所有人嫌弃了。

    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那么固执的时候,反而明白了孤立无援是种怎样艰难的处境。

    而「黑之十二号」的人生,开始很难,中间很难,未来更是茫然不知所措。

    但「兰波」希望他的亲友,今后可以平安顺遂、万事如意,不再流离失所、心无可依。

    「魏尔伦」撑着冰冷的实木桌沿,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该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活了,自己这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或许会更珍惜「兰波」对自己的信任和包容。

    但面对现实的重重枷锁,「兰波」永远也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所谓的‘并肩同行,直到生命尽头为止’,这就是个美好而不切实际的谎言。

    「魏尔伦」扫了眼桌上的资料,悲从心起,却无处发泄心中悲痛欲绝的痛苦。

    他挥手将一沓纸扫落在地,双手撑在桌沿之上,弯着腰,耷拉着脑袋,任由滚烫的眼泪涌出眼眶。

    “啪嗒”“啪嗒”地砸在光洁的漆面上,形成大小不一的反光镜面。

    “真是该死啊——”微弱的呢喃蕴含着无限的哀伤,勾起这些年意难平的遗憾和心酸。

    「兰波」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保尔」,你太累了。 ”

    “和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歇息一段时间,在哪里你会重新找到答案,他们会告诉你怎么生活下去……”

    急着赶来横滨,而忽视一日三餐的「魏尔伦」,此刻已经没有了动力,不说心情起伏不定,就连身体也头晕目眩得厉害。

    他想推开「兰波」,可「兰波」的双手却牢牢扶着他的肩膀,就算说不去也没用,这家伙铁定会把他拉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