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希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无比想让自己停止思考,停止焦虑。

    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被子紧贴着她脸颊、脖颈的肌肤,一丝丝似有若无的木质花香渗透到她的呼吸里,令本就倦怠的精神渐渐放松警惕。

    当人声消退, 其他微小的变化就会无限放大, 鞋跟与地板碰撞,衣服和被面摩擦, 以及频率不同的心跳声……这些普通的声音混合在一块构成了令中原希安心的氛围。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别怕!只要魏尔伦还站在你的身边,那么外面再大的风暴,也掀动不了你的这一方天地。

    这非血缘关系下延展的极致爱护,与侦探社所给予的无私关怀,其实大同小异。

    他们的出发点是一样的——让中原希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活下去,但他们的执行手段却天差地别。

    侦探社掩埋她的过去, 让她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本意就是希望她能安稳度日。

    日后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包容生命的多元化、理解人类的多样性,不要因为世人愚昧的偏见和误解伤害到无辜群众。

    魏尔伦想要中原希成为无拘无束的强者,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妹妹被伪善的人灌输奉献自我力量的思想。

    所以他拆穿侦探社理想主义下的不完美之处,他讲述人类在利益面前会变得多么残酷无情,不管中原希能不能适应下去都要接受。

    他不讲道理, 表面上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实际却独断专行、不容置喙。

    因为魏尔伦本身就不接受人类的道德审判, 也不在意人类的死活问题,一股脑地想把他认为好的东西全部塞到在意的同伴的手里。

    前有中原中也,后有中原希,哪怕不被理解,和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可以说,他在兰波的潜移默化下,其心底深处迸发出来的爱恨也附着了“绝对性”“唯一性”的特质。

    既让人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恐惧战栗,又让人产生出刻骨铭心的情感共鸣。

    一个人会表现的矛盾往往是自身和外界之间相互抵抗造成的。

    从种种表现来看,魏尔伦深刻地厌恶着外界对他的各种需求,他无法消除自身存在的缺陷和与众不同,更不能及时满足自我的欲望和追求。

    日积月累的压抑和控制下,天平两端的“理智”和“疯狂”在不断加码。

    而使人真正走向极端的,恰好就是现实生活中那些不起眼又怎么都改变不了的小事。

    在那个执行任务的夜晚,魏尔伦遭受了兰波的否定,他的心灵世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刺激,继而导致情绪失控,行为失控。

    心底深处那股难以磨灭的痛苦凝聚成绝望,而对自身的否定顺势转变为向外的厌恶憎恨,乃至他对社会的报复性举动,其根源就在于对身边一切的无能为力。

    通俗点来讲,魏尔伦没招了,他选择发疯,创死人类。

    这样的魏尔伦已经算是极端主义了,只是他那极端的思想只会传递给他在意的同类,对于不在意的人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被魏尔伦特殊对待的中原希甚至无可避免地因为他的言行举止生出一股五味杂陈的依恋之情。

    中原希不是没有同理心的实验体,在父母的期待中长大的她,深深地体会过什么叫父爱厚重如山、母爱温柔似水。

    不管是童年时期,还是少女时期,她都被爱包裹着,所以更加明白父母教育的缺失对于懵懂无知的人有怎样重要的影响。

    人,生来脆弱敏感需要照顾,从来没有呱呱坠地就能独当一面的,能够被爱着已然走在起跑线上,被无条件托举着向上更是幸运。

    幸运的人去评价那些生来不幸的人本来就不公平,又怎么好意思说他们所遭受的苦难是自身的愚蠢造成的。

    人性本善,应当先尊重他人或痛苦,或挣扎,或失败,或一蹶不振的人生,人可以力所能及,但不要过分说教。

    既然无法扭转乾坤,那么不随意言论,这也是一种帮助。

    若真以自己的价值观强行介入他人的人生,反而会摧毁他人当下的生活状态,平白给自己招来横祸。

    而这恰好是具备了一定程度的人生阅历后才能觉醒的智慧。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怕世道总是好人要比坏人更容易受到伤害,还是有人发自内心地去帮助他人,这才是正向社会发展的动力。

    再次落到实处时,中原希不再逃避现实。

    她主动从被子里冒出头来,小脸依旧苍白没有血色,但身上那些瘢痕不知不觉间都隐藏了起来,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魏尔伦顺势帮她抽走了被子,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坐在床上小小一个的孩子,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柔软稚嫩的存在,谁也想不到她有那么大的本事和勇气反抗惨淡的人生。

    此刻,魏尔伦半点也看不出中原希蕴藏的危险,只觉得她像极了睡乱了毛发的小猫,虽然很努力地打理了,但怎么也理不顺自己打卷的长发,实在惹人怜爱。

    中原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实在没辙了,乱就乱吧。

    她随意地抓起凌乱卷曲的长发撩到背后去,视线不经意地瞄向坐姿优雅的魏尔伦。

    哪怕是她这种对西方面孔并不感兴趣的人,也会感叹一下神明是不是偏爱着魏尔伦。

    高大挺拔的身材,比例完美的骨相,清晰流畅的轮廓,璀璨夺目的淡金色长发,神秘深邃的蓝眼睛,秀气挺拔的鼻梁,曲线优美的薄唇,莹白细腻的皮肤覆盖着薄薄的肌肉组织。

    一眼看过去,整张脸的面部留白多一分则英俊,减一分则阴柔,正是恰到好处地舒展开来才造就世所罕见的容貌。

    真正出众的美人总是带着点雌雄莫辨的英气和风情,魏尔伦的眼睛就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

    睫毛浓而不艳,眼尾长而不妖,目光深邃悠远,他的眼里没有半点浮躁的欲望。

    所以即使魏尔伦什么也没说,可只要有人去看那双温柔内敛的蓝色眼睛,就会被他忧郁的眼神给深深吸引住。

    越是完美的人,越让人想要探究,特别这个人他无条件对你好。

    中原希略意转眸移开了视线,她心中暗暗感叹有些人生不逢时,有些人却白活一场。

    如果魏尔伦不是人工异能生命体,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凭他耀眼夺目的容貌,敏锐聪慧的洞察力,早晚得成为法兰西万众瞩目的偶像巨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间芥川龙之介送来晚餐又沉默着离开,中原希很不喜欢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煞气息。

    她皱了皱眉,对港口□□是什么样的组织更加有了实感,心里的难受又开始煎熬起来。

    山药炖排骨的香味十分诱人,但他们都没有心情去吃东西。

    一大一小之间的气氛愈加沉默,魏尔伦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里满是包容和关怀。

    中原希面对他心情复杂又无奈,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魏尔伦觉得这样安静下去实在不是滋味,主动关心起来,“小希,你还好吗?”

    语调轻柔动听,令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春风吹过大地的温暖画面。

    中原希双眸闪烁,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柔弱纤细的双手,体内那股危险的力量已经平复下来,但她今后再不可能摆脱这种力量的存在了。

    片刻后,她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好了。”

    稚嫩的声音十分微弱,可她对未来迷惘几乎要具象化了。

    魏尔伦眼神微暗,他理解那种茫然若失的感受,也知道妹妹如今不敢再信任任何人了。

    半晌,他嘴唇翕动几下,说:“小希,对不起。是我搞砸了你在侦探社的生活,但有些事我不能不做。”

    中原希惊讶地抬起头,她微微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她还小的时候,其实也是很怕黑很怕孤独的孩子。

    每次睡觉灯一关她都要躲进被子里,双手紧紧地抱住妈妈的手臂,脑袋更要抵着妈妈身体一部分,嗅着清爽的香皂气味,听着妈妈的呼吸声才能进入梦乡。

    她成年之前的人生轨迹无比平凡普通,家和学校是她得最久的两个地方,那里有欢声笑语,也有长吁短叹。

    相似而又重复的日子即使过到厌烦,她也依旧期待明天的到来。

    直到意外事故夺走了她心爱的父母,突如其来的分离之痛生生挖空了她的心。

    冷冰冰的眼泪从脸颊滑过,她成了行尸走肉,被人裹挟着前进,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只是有人说她就做。

    等回过神来,她就跪在祠堂里,在父母的棺椁前,身体麻木地往火盆里放纸钱。

    燃烧的纸钱被风一吹烧得更加猛烈,烧完的纸钱化作飞舞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像雪花一样美丽。

    她的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是参加葬礼的宾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