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面色凝重,他赌不起那微乎其微的死亡概率,只能服软,“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他问:“地上凉,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中原希淡淡道:“一时半会死不了。”

    她虚弱地咳嗽了一声,“不过,也不好说,说不定我下一秒就没了呼吸。”

    “……你别咒你自己啊!”‘兰波’无语凝噎,良久才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你忘了,但我却记得。”中原希抬眸,清凌凌的幽瞳倒映出他的身影。

    “你想杀了我。”

    ‘兰波’无言以对。

    中原希平静地看着他,将实话说给这位情报员听,“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已经杀了那个无辜的小家伙,只是恰好让一个鬼抓住了机会,占据了这具身体。”

    昏沉环境下,宛如恶魔之子的孩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黑发青年,稚嫩的脸庞因为诡异的瘢痕而显得异常阴森鬼魅。

    甚至于,她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染上诅咒的色彩。

    刺骨的寒意往‘兰波’心里钻,连着魏尔伦给他的各种提醒一块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他到底是个人类,虽然不敬鬼神之说,但同一个坑头再栽一次,总会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恐惧效应。

    这种时候不适合说恐怖故事啊!

    于是,‘兰波’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道:“你要是累了就睡会,我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

    ‘兰波’怕她不相信,又解释道:“你哥哥答应过我,只要我能救你出去,那么他就把真相全部告诉我,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

    “哦,你打算收到好处后就背叛他吗?”中原希来了兴趣。

    ‘兰波’反驳道:“这怎么能算背叛,他本来就希望我离他远远的。”

    他神情温和地看着那丝毫没有相信他的孩子,辩解的话张口就来,“我只是征询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自己走。”

    中原希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的命都在别人手里,你怎么走?”

    ‘兰波’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安全装置,他揉了揉脖子,瓮声道:“你不用担忧我的安全,还是想想出去之后怎么面对你哥哥吧!”

    “我的建议是先道歉,然后哭两声,他肯定会低下头来哄你的。”

    中原希歪了一下头,“我和魏尔伦的关系用不着你操心,你不如想想你自己,该怎么面对被你遗忘的亲友。”

    “友情提示,这不是你原来的世界,也不是未来世界。”

    ‘兰波’沉默了,或者说他相信了。

    失忆,不是智障。

    失忆者本能会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产生警惕心理,下意识进入伪装状态,怀疑未知的事物,然后跟着模仿。

    在很多国家,身体到达18岁就是个成年人,而18年内培养出来的性格、习惯、逻辑思维都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有时候失忆者不开口承认,就连同床共枕的亲近之人,都发现不了失忆者其实已经失忆,他们只会觉得失忆者身体状况不佳,情绪反应变得迟钝了。

    一个人会因为失忆而性格大变,除非他人格分裂,或者他本来就是装的,失忆后懒得装了。

    人不会唰一下变成另一个人,但可以考虑被人夺舍了的风险。

    ‘兰波’没觉得自己被夺舍了,就算他忘了自己过去的职业,他的大脑也会自动处理繁杂的信息,分析出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在中原希即将睡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我们合作吧!”

    “合作的前提是有共同的利益,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中原希慵懒地回应着他。

    “你可是害了我的人。”

    她屈膝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压着膝盖上,时不时还会打个哈欠。

    即使看不清楚,也能感觉到她的疲倦。

    ‘兰波’走到她面前,也坐了下来,“我想那肯定是情非得已的选择,我可以道歉的。”

    他想寻求帮助,姿态没必要那么高傲,虽然和一个孩子妥协很没面子,但总好过和豺狼虎豹打交道来得安全。

    再说了,保不准出去后魏尔伦有所隐瞒,他现在哄住小希,相当于多点条后路,还能以防万一。

    中原希若无其事地扣扣指甲,“你没必要这样骗我,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不是为了和谁讲和。”

    “该来的人早晚会来的,我们就等着吧。”

    “反正早晚能见到的,急什么!”她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声音充满疲倦。

    ‘兰波’闻言,心里一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你不舒服就告诉我啊!这个时候你要是没了,魏尔伦还不得杀了我!”

    他的担忧不作假,但目的却不纯良。

    先前他说魏尔伦的异能力出了问题,现在既然已经旁敲侧击得到自己的亲友另有其人,那么就没道理坐等着别人出击。

    破局关键就在身边,他何苦舍近求远。

    “别睡,和我说说话,你不想知道我怎么被抓到的吗?”

    “闭嘴吧!”

    ‘兰波’沉默了,中原希是他亲友的妹妹,也是他亲友背叛他的主要原因,更是害他失忆又受伤的罪魁祸首。

    按理来说,‘兰波’该杀了中原希,读取她的记忆和力量。

    可经历过一次失败后,他不敢再以常理看待这个孩子了。

    他猜是这孩子的力量太超前,覆盖了「彩画集」的读取范围。

    中原希懒得动,她小声道:“安静,别吵,我要睡觉啦。”

    半晌,均匀的呼吸声在‘兰波’耳畔响起,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戳戳小家伙的胳膊,没反应。

    ‘兰波’长舒一口气。

    也对!崩塌一栋大厦,重创一名超一流的攻击性异能者,又与他斗智斗勇。

    这要是半点疲惫都没有,那就轮到‘兰波’头痛了。

    不过,他想要知道的东西还是不够多啊!

    思来想去,‘兰波’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和中原希搞好关系,在重新见到亲友之前,他不能和亲友再生嫌隙了。

    中原希的力量很强,同理,他的亲友的力量也不会弱到哪去。

    只有他,现在大打折扣。

    他们三人既然都不在原来的世界了,那过往的争执和矛盾自然也变得毫无意义。

    就“保尔·魏尔伦”背叛法国的这一情况,‘兰波’也不会奢望这个世界的法国能够施以援手,别火上浇油就行了。

    至于魏尔伦那糟糕的状况,他又不是不知道,表面风光,实际受小人驱使,这指不定就是法国落井下石导致的。

    法兰西,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吐槽归吐槽,现在让他困惑的地方太多了,他很好奇这个世界的自己都做了什么,怎么会不管魏尔伦了。

    不过想那么多也没用,‘兰波’摇摇脑袋,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地上凉,我抱着你吧!”

    中原希迷迷瞪瞪地,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苦涩的药物让她皱起眉头,耳畔传来低沉而担忧的声音。

    “保尔为了你连我都要打,你要是死了,他还不得劈裂我,为了大家都好,你忍忍吧。”

    ‘兰波’一边哄孩子,一边自言自语:“其实,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在保尔心里,弟弟妹妹怎么样比我这个亲友重要多了。”

    “就当是我忏悔吧!我们有什么矛盾找个时间好好说清楚,人不人都不重要,重点是活着。”

    “其他的,我忘了就忘了吧!但保尔他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别看我现在和个没事人一样,我其实浑身都冷,冷得我想一把火烧了周围所有的东西,只要能暖和起来……”

    “当着魏尔伦的面,我是不好意思和他示弱的,你就不一样了。”

    “咱俩病得病,残得残,还要看别人脸色,要是保尔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兰波’摇头轻笑道:“他就是那种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较真。”

    “他啊!天真又纯粹,表面上聪明,其实特别容易着了别人的——”

    话语声忽然戛然而止,‘兰波’低头,眼瞳满是震惊,刚才的话他怎么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

    要知道,实际上他连保尔·魏尔伦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记不清。

    中原希听得迷糊,呢喃了句,“你是不是喜欢他,一直说,烦死了!”

    ‘兰波’脸上的苦闷忽然一散,表情顿时变得哭笑不得了。

    或许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比如说,他太啰唆了,而保尔听得烦了就怼他,说话没轻没重的,压根不考虑别人的心情。

    “你们兄妹俩还真是脾气大啊!”他深吸口气,又吐了出去,好似要将心中积郁的思念一块呼出去。

    他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可是对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