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灿烂神明

    他曾经为了能拥有和陆哲明一样的味道,偷偷用对方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现在想来,真是有点蠢得可笑。

    明明早就已经做好了不再为这个人分神的打算,可当对方就坐在自己身边,林屿洲还是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他的确还爱着陆哲明。

    只不过,好像不是现在眼前这一个。

    当年林屿洲在告白后,被“遣送”去了安城,每天每夜都在想念他的陆老师。

    那个时候的他,给对方发条短信都要写了改、改了删,来来回回,很多次才敢发出去。

    绝大部分时候,陆哲明是不会回复的。

    有一次,陆哲明大概真的被他烦得不行了,半夜回了一条“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那晚林屿洲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快乐到彻夜未眠。

    在安城上学的一年多里,他就是靠着对陆哲明的想念熬过来的。

    林屿洲一直都记得他十七岁那年的寒假,用光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偷偷买了火车票,坐了很久的硬座,回到山城去看陆哲明。

    那时候,那个年少轻狂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人,在山城的夜晚,抱着花店仅剩的六朵玫瑰敲开了陆哲明家的门。

    他对陆哲明说:“我不知道六朵玫瑰有什么含义,但我兜里剩下的钱只够买这六朵了。”

    那是有关他和陆哲明,最浪漫的回忆。

    那时的陆哲明,虽然被他纠缠得有些无奈,却始终都是温柔的。

    担心他一个高中生晚上不安全,让他留宿。主动跟他妈妈联系,报了平安,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要送他走。当晚,陆哲明把卧室让给他住,自己去了客厅睡沙发。

    林屿洲永远都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还有那晚陆哲明插在花瓶里的六朵玫瑰花。

    只是,时间这个东西真的过于鬼斧神工了,竟然能在几年的时间里,把一个人改造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林屿洲看向身边的人,那个从前总是笑着看他,温柔地和他说话的陆哲明,此刻竟颓丧地低着头,用力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陆老师。”

    就在陆哲明整个人已经焦虑到快要崩溃的时候,他听见了林屿洲的声音。

    那个人像以前一样,叫他“陆老师”。

    时间好像一下被拉回到很久以前,回到他第一次到林家,教林苏晨弹钢琴的那天。

    那会儿,他妈刚去世没多久,他跟他爸吵架,从家里搬了出来。还在读大学,为了不跟他爸要生活费,经人介绍,来给这个高中生当钢琴教师。

    起初陆哲明并不知道这个家还有另外一个男孩。

    按照约定的时间,他来到林家。他的这个学生叫林苏晨,是个很有天赋的高中女生,陆哲明其实觉得,相比于老师,她可能只是需要一个陪练。

    课上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原本安静到只有轻声交谈和钢琴声的家里,一下热闹了起来。

    门口的男生大喊:“妈!我回来了!”

    陆哲明循声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校服,抱着篮球的男生。男生和林苏晨长得很像,但相比于林苏晨,他更多了些棱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少年人纤长的手臂抬起来,胡乱拨弄了一下头发,下一秒看见客厅的陌生人,歪着脑袋问:“你就是新来的陆老师?”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陆哲明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主动说了句:“你好。”

    坐在那里弹琴的林苏晨淡定地说了句:“这个狗子是我弟。”

    “什么狗子?我很帅的好吧!”林屿洲不服气,把篮球丢在门口,拎着黑色书包就进来了。

    他经过陆哲明的时候,明明都已经走过去了,却又折返回来问:“陆老师,你说是吧?”

    陆哲明被他逗笑了,点头说是,然后就看见这个少年得意又欢快地跑走了。

    那个时候,陆哲明完全不会想到,只一眼,这个刚刚情窦初开的男孩就对自己芳心暗许了。他也不会想到,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都没能从那个画面走出去。

    “你走神了。”林屿洲说,“在想什么呢?”

    陆哲明回过神来,摇摇头。

    “是不是在想,我这个恶心人的同性恋,怎么又来接近你?”

    第4章 去死吧

    如果说陆哲明这辈子有什么后悔的事,他觉得,大概就是对林屿洲说出那些难听的话。

    他确实不应该那么说。

    或许,他也不该在林屿洲高考完来找他的时候,给对方接近他的机会。

    还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去给林苏晨当钢琴老师。

    在现在的他看来,他跟林屿洲的遇见,根本就是一场错误。

    他说:“抱歉。”

    陆哲明觉得头疼,疼到他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大汗淋漓。

    然后开始胃疼,开始浑身的肌肉、骨头都跟着疼。

    他听见林屿洲问他:“为什么道歉?说实话,不用道歉的。”

    陆哲明手肘拄在桌上,双手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我太不礼貌了。”他说,“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想和你道歉。”

    这话不假。

    尽管当初对林屿洲出言不逊,的确事出有因,可陆哲明事后想想,自己还是做得太过分。

    在整件事里,林屿洲始终都是最无辜的那个,他大可以冷静平和地向对方说明情况,然后再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

    明明可以用理智、温和的方式去解决,当初的陆哲明却偏偏言词激烈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这几年来,陆哲明病成这个鬼样子,也不都是因为他爸的事情,其中也掺杂着对林屿洲的愧疚。

    陆哲明始终没跨过去这个坎儿,其实林屿洲也一样。

    那种感觉应该怎么形容呢?后来林屿洲读了很多书,看了很多电影,也问过很多朋友,可他始终无法精准地描述自己那个时候的感觉。

    那会儿他大三,早就规划好人生路线的他早早开始投入了考研的准备中。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他一大早就和陆哲明约好晚上要一起吃饭,就去他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火锅店。

    白天上课,又在图书馆学到傍晚。他先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出门。

    之前陆哲明说想和他一起打篮球,所以他就带着球衣和篮球,想着晚上两人可以一起到小区的篮球场去,打完球一定已经很晚了,他可以顺理成章地睡在对方家。

    他满心欢喜地去找陆哲明,满心欢喜地敲响了陆哲明家的那扇门。

    他满心欢喜地在心上人开门后把路边买的茉莉手串递给他:“陆老师,你闻闻,超级香!”

    他像一只等待主人爱抚的大狗,迎来的却是主人冷漠的注视。

    林屿洲永远都忘不了那天陆哲明看他的眼神。

    那双总是温柔地笑着看他的眼睛,在那天变得很陌生,冷漠、凌厉,甚至好像还有些怨恨。

    林屿洲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陆哲明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看,在他准备伸手去拥抱对方的时候,一把推开了他。

    林屿洲的篮球掉在地上,砰砰砰地滚向楼道的另一边。

    他完全茫然,完全不知所措,完全担心眼前人的状态。

    他说:“陆老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以后别来找我了。”陆哲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干脆,像是淬了冰,在炎炎夏日让林屿洲觉得寒冷彻骨。

    “为什么?”林屿洲是真的不明白。

    他以为,陆哲明就要答应他的追求了。

    那一刻,林屿洲手里的茉莉手串瞬间枯萎,香味散去,徒留残缺的花瓣在原地。

    他天真的想寻求一个答案,想知道是不是自己之前做得有些过分了,让陆哲明觉得被冒犯,如果是这样,他可以往后再退几步,他可以从头重新追求对方。

    可陆哲明并没有给他任何有理有据的回答,只是说:“同性恋太恶心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走廊:“我不是同性恋。同性恋很恶心,非常非常恶心。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熟悉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向来温柔的人说着刻薄的话。林屿洲站在门外,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些从陆哲明口中说出的话,像突如其来的泥石流,瞬间就吞噬了他。

    那扇门关上了。

    那扇他十七岁时带着玫瑰花来敲开的门,以这样冷漠的方式关上,而后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

    林屿洲在外面站了很久,站到邻居被他吓到,给物业打电话,叫来了安保。

    在离开前,林屿洲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说:“你才知道同性恋恶心吗?那你和我上床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场的人都有些尴尬,唯独林屿洲,他只觉得难过和愤怒。

    那个时候的林屿洲年轻气盛,被陆哲明的话伤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