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霜月未央》

    “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声音有些发抖,但异常清晰,“你不是想活下去么?我帮你。”

    牢房冷寂。

    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很久, 秦霜月才发出声音。

    “为什么?”她问, “我是你的敌人。”

    “不知道。”我摇摇头, “或许,只是不想看你死。”

    秦霜月定定看着我。

    “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被发现,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你还……”

    “别废话了。”我打断她, “只问你, 走不走?”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我走。”她语带哽咽, “沈未, 我跟你走。”

    我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好好养伤,恢复体力。”

    我压低声音, 语速飞快,“我虽在这里长大, 但水牢和山谷路线复杂, 很多地方我也不熟。得花时间摸清路线,找机会出去。”

    “百骸谷守卫森严,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她点头,拭去泪痕。

    “沈未。”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少女掌心冰凉。

    “谢谢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 神色郑重, “这份恩情,我秦霜月永世不忘。”

    “若能逃出去, 我发誓, 一定设法化解天清门与百骸谷的恩怨。”

    “绝不让你因我流离失所。”

    我心神微动。

    化解两派恩怨, 我从未想过。

    我只是想救她。

    可她却替我想到了。

    听她这么说,我对背叛百骸谷的选择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

    “好。”我重重点头。

    此后,我借着看守之便,记下水牢周遭的巡逻路线与换岗间隙。

    又寻了个由头,帮库房师叔整理旧档,翻看了谷内建筑图,暗自记下几处废弃暗道与防守疏松的地方。

    夜里,我便去水牢与她商议细节。

    我们偶尔也闲聊。

    我给她讲百骸谷里的趣事。

    比如怎么偷喝师兄藏的酒,怎么在谷主花园里种满狗尾巴草。

    她听得专注,偶尔会笑出声。

    她一笑,阴暗的牢房都亮了几分。

    我也越来越期待带她离开的那一刻。

    05

    谷主给的期限越来越近。

    谷里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这天晚上,我照例去看她。

    除了饭菜,我还带了一碗鸡汤和两块桂花糕。

    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愣了一下。

    “快喝吧,凉了就腥了。”我催促道。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

    “沈未,你对我真好。”

    “别说这些。”我不自在地别过头,“恢复体力要紧。”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喝汤。

    那夜我们聊得比平日都久。

    她头一回跟我说起很多旧事。

    她说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没有童年。

    别的孩子玩耍,她在练剑。

    别的孩子撒娇,她在读经。

    她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有任何情绪。

    因为圣女必须完美。

    “你知道吗,沈未。”她放下汤碗,对我苦笑。

    “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活得那么自由,随心所欲。”

    “而我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吃的每样东西,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他们说,圣女不该有口腹之欲。”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不太得劲。

    “就没想过反抗?”我问。

    “想过……”她点头,“可我能去哪儿?天清门上下,整个正道,都视我为信仰。”

    “我逃不掉的。”

    她说这些时,眉眼间满是倦意。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抱抱她。

    我想告诉她,以后不会了。

    等逃出去,我会带她去吃遍好吃的。

    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其实,这次被你们抓到,我一开始是真的想死。”

    她声音轻轻的,“我觉得,死才是唯一解脱。”

    “直到遇见你。”

    她抬起头,目光灼亮。

    “沈未,是你让我觉得,活着或许也不错。”

    “是你让我知道,被人记挂是,这么让人觉得温暖。”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脸上也跟着滚烫的厉害。

    我垂下眼,不敢看她,手指揪着衣角。

    “别……别说这些了,快把桂花糕吃了吧。”

    她轻轻一笑,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真甜。”

    我不知她说的是糕点,还是别的。

    我只觉得,水牢里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自那以后,除了商量计划,我们还会静静待在一起。

    轮到我看守时,她也常静静靠在我肩头,听我哼些百骸谷的俚曲。

    调子是我瞎编的,她却说,自己从未听过这样好的曲子。

    有时,我还会给她讲些江湖上的奇闻。

    她总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追问,山那边的海是什么样子,星星会不会掉下来,两个人真能一生一世吗?

    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像个刚见天光的人。

    而我,是带她挣脱笼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