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严雨露第一次来邵家。

    小时候两家串门，她在客厅吃过饭，在阳台看过花，甚至有一次在邵家的厨房里帮邵母包过饺子。

    但邵阳的房间，她从来没有进来过。

    此刻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距离，推开房门的时候动作有点急。房间比她想象中更整洁，东西也不多。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和她在他公寓里见过的布局差不多。但这里更旧一些。墙角那张书桌的边缘有岁月的痕迹，窗帘的颜色有点褪色了。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蓝色格纹的床单铺得很平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今早又重新整理过一遍。而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羽球赛的官方宣传图，上面的年份是九年前。

    她记得那一年，自己刚拿下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全英赛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用力。那张照片后来印在了国羽宣传海报上，贴在各个省队的公告栏里。但她不知道它也被贴在了这里，贴了那么多年，胶带的痕迹都泛黄了。

    她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邵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昨晚整理房间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把那张海报撕下来。但想着撕下来之后，墙上会留下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白印，看起来会更奇怪，所以最终决定留着了。

    此刻他后悔了。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这张海报，很好看。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微微出汗。他在这间房里度过了几乎整个青春期，在这里看过她比赛的回放，在深夜想着她抚慰自己。他甚至还能回想起他在哪些位置想起过她，又以怎样的姿势把那些画面吞进自己的喘息里。

    严雨露觉察到了他那有些过于安静的沉默。她看了他一眼，发现邵阳开始染上了红温。从耳根开始蔓延，经过脸颊，一直漫到脖子根，像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灼烧着。

    你脸好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

    ……别看。邵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动作幅度太大，窗帘被他带得飘了起来。房间有点闷。

    严雨露笑了，目光转移到了书架中层的相册上。

    “可以看吗？”她偏过头看他。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她把相册抽出来，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邵阳犹豫了一瞬，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床垫的弹簧在坐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从未承受过两个人的重量。

    严雨露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婴儿时期的邵阳，被裹在一张米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你小时候……好可爱。”

    这些是刚满月的时候。他指着那一页的照片，我妈说那时候特别胖，脸上全是肉。

    严雨露凑近了一些，看着那张圆滚滚的婴儿脸。

    你现在脸上没有一点肉。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相册，可还是很可爱。

    邵阳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有小学时挂着奖牌站在操场的模样，也有在球场边拍的，穿着省队的训练服，手里握着球拍，脸型的轮廓变得分明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开始往宽阔的方向延展。再往后，照片里的男孩开始抽条了。

    后来的几页是一些青年赛的照片，邵阳穿着不同的队服，站在不同的场馆里，每一页都在拼凑一个她不曾参与过的他。他的表情从稚嫩逐渐变得沉稳，从那个攥着球拍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了她后来认识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那些错过的年岁正在被她一点点捡回来。

    “你怎么还收着这么多照片？”她继续翻页，语气随意，像是只好奇相册本身。

    邵阳看着那些照片，除了他自己的记录，更多的是当年两家一起拍的合影。每次春节、中秋，或者休假时他们这些孩子回家时，大人们都会提议拍一张合影。

    那些合影里都有严雨露。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有时她会站在他旁边，有时候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有时候被邵锦隔在另一侧。

    他留着这些合影，不是因为想留住那些节日，仅仅是因为照片里有她。每一次翻看，都是在重温一次她又出现在他生活里的瞬间。

    “有些照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你。”

    严雨露的手停在了页角。邵阳的目光落在相册上，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在发红，从耳垂红到耳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得无处可藏。

    她慢慢把手指从页角收了回来，垂在了两人之间的床垫上，指尖碰到了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

    邵阳没有躲开。他低下头，最后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相册，合上放回书架上。

    严雨露也站了起来，从背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环上来的那一刻变了，后背的肌肉有些紧绷，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很紧张？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是有一点。他承认了。声音哑哑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

    紧张什么？

    邵阳沉默了几秒。他不想说怕你看见我房里贴着你的海报、怕你发现我抽屉里还留着你的比赛门票，也不想说怕你觉得我这份喜欢太沉了，沉到你觉得太超过了。

    他只是把手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不太想理。但手机又震了第二下。他单手从裤袋里抽出手机点开，父亲的语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背景里邵母说话的声音和车门的响动。

    小阳啊，我跟你妈去外公家一趟，有点事要帮忙。晚饭你带雨露出去吃吧。下回你们再回来的时候，爸妈订个包厢，和严家一起正式吃个饭。

    语音不长，说完就断了。邵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到严雨露环着他腰的手指，在语音播放完毕的那一刻微微收紧了。

    房里的空气在邵父语音结束后的那几个节拍里，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刚才那种家长就在房门外的紧张感，被替换成了另一种更具体的、不需要再设防的暧昧氛围。

    严雨露的手从他腰间松开了。邵阳转过身，看见她的耳根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那晚饭……你想吃什么？她的声音很小，手指在衣摆边缘绞了一下又松开。

    邵阳把她往床沿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两个人躺在了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窗外的风把窗帘的边角吹起来一点，又放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速度跳着。

    他在想另一件事，一件他在这个房间里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被允许拥有的事。

    他伸手把她低垂的脸抬起来了一点，力度很轻。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唇角，声音含混在她唇边的空气里。

    吃你可以吗，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