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过期春夜

    但那感觉并不难受,相反,他很依赖这样的感觉,很依赖鼻腔里似有若无的类似于洗发水的甜香味。

    商景明的意识渐渐苏醒,难受地蹙紧眉头,支起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

    宿醉过后头痛欲裂,商景明缓了很久,才有力气打量四周。

    是自己的卧室。

    然而身上的西装已经被妥帖地换下,宝石配饰也被拿掉,完好地放置在桌面上。

    他心下一沉,脑海中零星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似乎在跌跌撞撞走进家门之后,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知意扶着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语气温和中又带着点从未听过的急切……再然后……

    锐利的疼痛像一把棒槌,狠狠砸向商景明的太阳穴,伴随着一阵恶心反胃,难受的感觉打断了他的回想。

    商景明晃晃脑袋,待那阵翻江倒海的难受过去,才起身下楼。

    他走到一楼大厅,刚坐下准备吃早餐,便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唤:“商先生。”

    不用想也知道,是裴知意。

    裴知意走进厨房,端着个杯子出来,透明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径直放到商景明面前:“是蜂蜜水,可以缓解宿醉。”

    没等商景明做出反应,裴知意就转身,准备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商景明心头莫名一动。他隐隐约约觉得,昨晚似乎发生了什么,并且和裴知意有关。

    他们之间僵持已久的冷战和矛盾,也在那个模糊的夜晚,悄然消失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消除隔阂,连空气中流动的氛围、气场,都在隐秘地变化。

    商景明看着手中温热的蜂蜜水,低沉的嗓音响起:“等等。”

    走到一半的裴知意停下脚步。

    “昨晚我回来后……发生了什么?”商景明迟疑着开口,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太多记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似乎和裴知意有关。

    裴知意侧过身,脊背挺得很直,但从侧面看,却太过瘦削,像一张摇摇欲坠的纸片。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流露出略微茫然的神色,似是陷入沉思。

    半晌后,裴知意才温声回答:“你喝太多了,走路走不稳,我扶你到你的房间里去。然后帮你解下西装的宝石配饰,之后就离开了。”

    逻辑上没有丝毫破绽,和记忆也对得上。商景明的食指缓慢摩挲杯壁,热源在指间传递。

    见他许久没有说话,裴知意微微偏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商景明收回审视的目光,摇摇头,“辛苦你了,谢谢。”

    “是我应该做的,商先生好好休息。”裴知意笑得眉眼弯起,这才离开。

    离开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商景明竟然觉得裴知意的脚步很轻松雀跃,宛如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鹦鹉,有种可爱的生动。

    商景明把蜂蜜水一饮而尽,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萦绕。随着杯子轻轻放下,发出“嗒”一声,商景明低垂着的眼眸抬起。

    他姿势未动,依旧懒散又自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在楼梯上和佣人讲话的裴知意。

    眼神里沾染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欲念,仿佛随时要将人拆吃腹中。

    许久,直到裴知意叮嘱完佣人,走上楼梯,他才缓慢收回视线。

    项目结束,恰巧这段时间季青云也不在家,商景明打算在家待一段时间。

    在某个一切如常的夜晚,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了。

    她身份不明,但一定是与季青云有关。因为这段时间季青云不在,她才没有露面。

    商景明在外出差忙碌的时间里,调查出不少有用信息。

    商家并没有做太多跨境贸易,季青云与商玉珠结婚后,开始尝试逐步向国际化多元化倾斜过渡。直到最终商玉珠去世,季青云彻底接手,他才完全开拓国际市场。

    据王智诚所说,季青云这几年往国外跑得很频繁,并且与国外对接的是另外筛选的团队,与集团里的员工并不互通。

    而当年商玉珠……她病得很突然。

    在商景明印象里,母亲一直是幸福而健康向上的,突然有一天就接到了一纸噩耗。

    她死后,之前始终伴她左右的主治医生拖家带口,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国。

    商景明对母亲的死起了疑心,逐渐从猜测变得具象化。

    只不过还需要时间,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春末的阳光大好,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斑驳的投影。商景明坐在花园前的摇椅上晒太阳,连居家休闲服都戴了钻石饰品,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泽。

    裴知意忙完自己的事,不声不响地站在柱子旁边,注视着商景明。

    摇椅上的人闭着眼睛沐浴阳光,发尾被照出深褐色,正昏昏欲睡,整个人透出一种慵懒松弛的生气。

    就在他意识将要消失之际,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商景明疲惫地睁开眼,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商景明闲适的神情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光照下琥珀色的瞳孔略微眯起。

    通话结束,商景明握着手机又坐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过烟盒。

    手腕晃动,烟盒里抖出两根烟,他小幅度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烟尾,再用另一手利落地点烟。

    又抽烟了。裴知意眉心几不可查地一动。

    昨天拥抱和接吻的时候,裴知意也闻到了商景明身上很淡的薄荷烟味。

    以前商景明就是会抽烟的,但是很少,只用来解乏解闷。

    裴知意抿了抿唇,转身离开这里。

    而商景明浑然不觉,片刻之后,耳边传来细微的一声响。

    果盘被轻轻地放在桌上,当商景明转头望过去时,只看到纤细白皙的十指收回,耳果盘里装满红色的水果,颜色漂亮得很艳丽。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手向上移,最终,撞进裴知意沉静的眼底。

    “水果是佣人今早采买的,很新鲜,商先生可以尝尝。”裴知意轻声道,目光在商景明指尖的卷烟上多停留了片刻,才克制地挪开。

    商景明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几秒后,他抬手,按灭烟头。

    “谢谢。”商景明点点头。

    “没事,那我就……”“裴知意。”

    商景明果断地喊住他,像是两句话语猝不及防地撞上。

    裴知意怔住,带着些许茫然回道:“怎么了吗?”

    商景明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仰起头,向裴知意凑近。

    他们一个站立,一个安坐。

    从裴知意的角度看商景明是俯视,能清晰地看见商景明琥珀色的瞳孔略微收缩,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而往后垂落。

    两人无声地对视数秒,商景明忽然眉眼弯起,勾勒出一个笑容,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裴知意,帮我一个忙好吗?”

    这副模样,裴知意再熟悉不过,因为商景明以前就会这样。他知道自己太宠爱他,就会故意放软姿态提要求,柔声道:“那等下可以接吻吗?”

    裴知意也每次都不太争气,明知道商景明目的明确,却每次都心软上钩,对他百依百顺。

    可如今他们身份转变,爱和思念都被埋藏进地底,没有再亲密地交换亲吻的可能。

    于是裴知意眨眨眼睛,静待商景明往下说。

    “如果……你碰到、或者是知道会出入季叔书房的那个女人。”商景明微妙地停顿几秒,“记得要告诉我。”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裴知意瞳孔骤缩。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被商景明捕捉,裴知意喉结滚动,强忍住难受,声音维持着平稳,不答反问:“商先生是……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

    “或许是吧。”商景明起身,他比裴知意高,站起身的刹那遮盖住所有阳光,把裴知意笼罩在自己身形的阴影之下,“裴知意,谢谢。”

    随后,商景明收起笑容和刻意放柔和的姿态,从裴知意身边走过去。

    独留裴知意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掐入掌心。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裴知意觉得自己太久没动,脚都有点发麻。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商景明离开的方向,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由谎言和伪装堆起来的、暂时平衡平稳的假象,已经撕开了一条裂缝。

    裴知意在此时此刻竟然有些分不清楚,那么多煎熬的存在同时裹挟着他,但到底是欺骗商景明让他痛苦,还是将所有难言之隐独自吞下更痛苦。

    他只是,无时无刻不站在风暴的正中央。

    之后的几天里,两人都在商宅的屋檐下生活。虽说本来就消除了隔阂,但还是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商景明对裴知意的态度软化。

    季青云不在家时,裴知意不会上桌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