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蝉梦

作品:《听见她的眼睛

    《创新设计》做完了。

    詹知盘坐在地垫上,安静思考两秒,摸摸索索翻出套英语听力开始放,笔尖在蚯蚓字母上戳来画去,圈圈点点。

    ……teaching

    your

    brain

    to

    repeat

    behaviors

    in

    anticipation

    of

    receiving

    the

    same

    initial

    reward.】

    训练,重复,期望,奖励。

    爱的本质是驯化,让人陷入泥潭腐沟,再用残羹剩菜充当蛋糕甜枣。

    詹超企图用那样的方式驯养她,要她感激涕淋失去自我,心甘情愿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转而视他作上帝神明救世主。

    可他误会了。

    她只会想撕烂他的脏手臭嘴。

    咚咚。

    敲门声自远处传来,詹知从英语女声中混沌抬眼,关掉它,走到门边儿站着。

    敲击很有节奏,不急不缓,三下就停,耐心等待她作出反应。

    会是……谁?

    这么晚了,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找她。

    但段钰濡有钥匙,为什么不直接打开门?

    手指搭上门把,客厅清淡的亮光延伸到脚跟就断裂,她立在黑暗中,为要不要打开这扇门而苦恼。

    “知知。”

    男声沉钝响起,又明晰异常,像那天隔窗敲击她后脑的雨瀑,“是我,别害怕。”

    把手下沉。

    冷调木质香强烈侵袭向面颊,段钰濡跨进来,反手拉门,手掌自然滑向她胳膊,将人半搂进怀,爱怜摸摸,“还好吗?”

    詹知听见自己的心跳,头一次没有反感他的触碰。

    段钰濡低颌看清她懵滞的脸,掌腹轻贴上颊肉,女孩因抚摸条件反射眯起眼,像小猫猫。

    “进去吧。”

    从黑暗抽离,她的嘴比脑子先回神:“我以为你不会上来了。”

    茶几上还摆着英语材料,旁边是冷掉的白水,他让她回来休息,她却趴这儿写了半小时题。

    太勤奋了。

    “只是去买了药膏和创可贴。”

    口袋窣响,他从左边抽出浅绿的长条盒,手指摆弄着拨开封口,将药管捏住拧开,“又受伤了。”

    说的是她脖子后边儿,被詹超捏出来的肿伤,还有挣扎时手腕不知道被什么划出的浅浅血痕。其实伤得还没他自己脖子上重,压根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詹知的视线飘去他脖颈。

    高领打底挡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还以为自己要看见一副淤伤贴满粉嫩创可贴的画面。

    什么诡异想法。

    “转过去吧,我给你涂。”

    段钰濡已经将乳白药粒擦上指尖,见她无动于衷坐原地,温言提醒。

    詹知找回身体控制权,僵着转身,犹豫两秒,背手撩开短发。

    脆弱盈红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

    女孩低头,盯住自己膝盖,左手搭在上边,睫毛跟着呼吸不停颤,全身全心的注意都放去身后,那人有没有靠近,有没有抬手。

    直到冰凉触感降落肌肤,她轻轻一哆嗦。

    稠黏药膏抹在后颈,棘突的颈骨瑟缩。段钰濡未停,力道把控刚好,指尖在红肿上浅浅转揉,擦散开乳膏,等它蒸干在皮肤上,发丝垂落的时候不会粘连丝毫。

    “老板…”他在拧盖,詹知放下手,踌躇叫人。

    “嗯?”

    为什么叫他?要说什么?

    脑袋又乱又空,她干巴巴张嘴:“那天…你额头上为什么是hellokitty的创可贴?”

    多久前的事儿了。

    段钰濡轻轻笑,取了湿巾擦手指,没着急让还背对他的女孩转身,先为她解疑答惑:“因为看见黑板擦上的贴纸了,去买的时候顺手拿的。”

    那点伤也劳得兴师动众,段钰濡说没关系,为表真的不介意,亲自去买了两张创可贴贴住就算完事。

    如果他没把人叫去校长办公室,李德辉就真信了他不在意。

    “哦…你看到了啊……”

    “是知知贴的吗?”擦净手,她还迟迟不动,段钰濡握住女孩手腕,拇指缓慢按过血痕周边肌肤,不动声色拉她转身。

    詹知懵懵回头,短发发尾挠在下巴,黑葡萄样的眼睛略显空茫:“嗯。”

    “知知很喜欢…”段钰濡回想那个卡通形象,语速降慢,“那只戴蝴蝶结的小猫吗?”

    蝴蝶结小猫?

    哦,好像,右耳朵上是有红色蝴蝶结。

    “嗯,很可爱。”

    段钰濡弯眉笑了一瞬,眼珠微微落光,漂亮,也柔软。

    “那贴上它,知知今晚可以好好睡觉吗?”

    腕骨覆上异物,詹知低头,看他擦干净血痕周围的灰尘,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张粉白的创可贴,纱条的位置对准伤处,胶布牢牢贴稳肌肤。

    蝴蝶结猫咪俏皮眨眼,乖乖巧巧挨着她。

    呼吸停滞。

    他是去…专门买了这个?

    不可置信抬起的目光中,段钰濡温柔笑着,捏捏她手腕,“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该好好休息。”

    “…好。”

    “还有,知知。”

    “嗯?”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啊。

    这儿本来就属于他。想清楚这点,詹知没开口说拒绝的话,只是犹豫:“可是我没有…”

    没有他的衣服,生活用品。

    “不用担心那些,先去洗漱吧。”段钰濡放开她的手,起身发消息。

    也对,叫个人送就是,用不着她操心。

    詹知默默站起,游游荡荡去了浴室,为了不冲掉后颈药膏只简单擦洗了下身体。洗头时,注意到手腕上那个创可贴还是防水的,她拿下腕,抿唇去猫咪脸上摸了摸。

    真的,很喜欢。

    缩在被窝躺了半晌也没一点困意,门外水声渐渐停止,詹知往门缝瞅,微弱的光缓慢打过来。

    这是单人公寓,就这一张床,不用想都知道他要睡哪儿。

    睡觉,就是单纯睡觉吗?想到他脖子上那些伤,詹知觉得他应该还没恢复精力来折腾。

    但万一……

    前两次完事,两人都是各回卧室各睡各的。第一次那天晚上,段钰濡好心问过需不需要抱她去清洗,她犯倔拒绝,自己囫囵冲干净跑回床上倒头装鹌鹑。两天前结束,她整个人都像在做梦一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洗干净手和身上,又是怎么离开的他卧室。

    反正,他也没来拦。

    细微的哒声后,客厅外的灯关了,房门打开,詹知立马闭眼。

    左边空出来的床榻微微下陷,若有似无的桃子果味儿飘过来,呼吸被沾染得甜腻腻,她想起那是她随便在超市买的,便宜大桶,特别好用,就是香得有点廉价。

    在他身上,好像更加难以忍受。

    没人说话,室内静燥,段钰濡很快躺下,脑袋平放上枕头,身体摆得端庄优雅,呼吸匀淡。

    詹知默默等了老半天,这人依旧一句话也没有。

    ……难道真就是来睡觉的?

    她小心翼翼翻身,被褥摩擦沙沙响,行动间拉扯到他那边,立刻屏息凝神。

    没动静。

    借着朦胧月色,段钰濡的轮廓线条在黑暗中逐渐显示清楚,睫毛阖得安静,一点翕颤的幅度都没有,就好像已经迅速入睡了且再也不会醒来。

    他真的是一个好奇怪好奇怪的人。

    詹知垫手看了会儿,试探开口:“老板。”

    就这一声,如果他不回答,她就也好好睡觉。

    月色微光笼罩的睫羽晃颤,詹知看到他睁开了眼,随后头发滑擦软枕,段钰濡转头,也在昏蒙中同她对视:“…怎么了?”

    声音微哑,带着些许困倦。

    她扮演了打扰别人睡觉的坏角色。

    “你…”指尖垫在脸下,贴着枕头挠蹭,“你今天,为什么会儿出现在这儿?”

    这时候了,才想起来问这个。

    呼吸静缓流淌,月色溶溶,薄被下的两具身体温热,原本空了半人宽的距离,庄严像教室课桌的三八分界线,却在他探手时,沉寂打破。

    “你是觉得,我在派人看着你吗?”

    手指从脸下被抽走,段钰濡捏住,指腹摩擦她指尖,肉贴肉的触感暧昧,腻甜果香无声发酵。

    果然,香得太烈太浓,廉价得要命。

    “我……”

    “知知,先不说我有没有这样的喜好,就算是,也不能在发生什么时这么迅速赶过来吧。”

    嗓音倦懒,略微沙哑,真像困到了极点,却还不得不耐心解释。

    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罪恶感。

    她放缓呼吸,无意识蜷了指尖,像往他掌心扣。

    “哦…”

    “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段钰濡拢紧她手指,握在掌心搓热捏牢,声音在浓烈香味里有一种超脱俗世的纯净。

    “看我?”

    “嗯,快入夏了。”

    指间捏揉渐慢,声音缓缓低下去,飘到掌骨山凸的背后。

    “荆市夏天没有那么热,但你这里也需要装空调,还好是七楼,不会有闹人的蝉鸣……”

    它们伏在树上,知了知了个不停,头会被吵晕吵痛,耳朵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头顶高悬的烈日,永远不会坠落那样闪耀,人的欲望和太阳一起膨胀,印进干涸不了的眼球,高楼拔地,汗泪倒映通红的脸。

    对希望的渴求,胜过世间一切未喷薄的梦想。

    记忆里,她抱着饭盒来到钢筋水泥的地方,爸爸的身躯高大,扣着安全帽的脑袋挡住烈阳,抱起小小的她,朗声笑道。

    ——小知了,是不是又重啦?最近你妈妈在家做什么好吃的了?

    知了,爸爸爱这么叫她,从小邻里邻居就开她玩笑,小女孩叽叽喳喳,跟个知了一样没完没了。

    男人听了笑,说知了好啊,多有生命力,多有活力,就是要占满所有人的耳朵呢,女孩,强势一点好!

    詹文心听了揪他耳朵,说别人揶揄孩子的,你倒自豪上了,她一个小女孩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妈妈在家,费心教导她端庄温柔,男人悄悄把她从家里偷走,抱到巨大粗壮的榕树下,问:小知了,想不想听音乐?

    什么音乐呀?

    她抱着爸爸的脖子,圆溜溜的眼睛几乎占满小小的脸,腿在半空晃荡,遥遥落不到地。

    男人神秘眨眼,低声说,来倒数,

    3—2—1——

    嗵!

    石子击落树叶,蝉鸣轰然炸响。

    翠叶累赘,枝条压弯,黑壳小虫像看不见的幽灵齐声喧鸣,树声风声静止,天地唯余知了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一段越过一段,你追我赶,永无休止。

    被灌满的耳朵再也无法听见任何响动,骤然降低的画面中,她看见爸爸通亮的眼睛。

    就像是听见他在说——

    ……

    指尖抽颤。

    詹知醒过来,洁白天花板被夜色拉黑,光影朦胧,她先感受到面颊冰凉的液体。

    泪糊了满脸。

    明明好久都没有梦到过以前的事了。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左边,段钰濡呼吸平缓,睡得安稳无梦。

    他又是什么时候停下说话的?

    詹知不知道,想翻身,可指尖仍被他握在掌心,很紧很牢,抽离不开。

    安静两秒,她放弃,干脆挪得更近,一点点,回扣他手。

    如果……

    如果能有一个人帮她。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帮她,那个人是不是只能是段钰濡?

    他似乎,无所不能。

    月色稀薄,快要破晓,天边鱼肚白翻腾,趋于明亮的校园小道边,最大的樟树静立,无法挪动身体。早蝉爬上它的躯干,在枝梢抖擞翅羽,迎着熹微晨光,矜傲挺起膨鼓的腹腔。

    知——

    知了——

    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