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延看着萧岁舟。

    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全然没有焦距,由爱生恨,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一起,脑子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问:“萧岁舟,你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经分不清了。”

    回应他的,是萧岁舟恼羞成怒的一巴掌。

    “事到如今,你这个废物还想挑拨我和皇兄的关系?”萧岁舟恶狠狠地勒令他闭嘴,而后马不停蹄地抓着萧景祁的腿,继续打感情牌,“皇兄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毁了我。如今我把皇位还给你了,我们和好吧,我保证自己乖乖的,不会再给你添一点麻烦。”

    废话太多,萧景祁实在听不下去了,后退一步,避开萧岁舟的手:“还?皇位难道不是我自己争来的吗?”

    萧岁舟一愣,随即连连应和道:“对,是皇兄有本事,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旁人怎么抢也抢不走。”

    他擦了擦眼泪,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那张脸蛋依然漂亮得惊人,柔柔弱弱看着萧景祁的时候,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芥蒂,他依然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好弟弟:“皇兄,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往后余生,我会日日向你忏悔,尽力弥补之前犯下的错事。”

    萧景祁盯了他片刻,忽然蹲下去,轻飘飘道:“这么漂亮一张脸,死了真是可惜。”

    萧岁舟险些没能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要夸脸?

    难不成这人对他有某种异样的想法?可他们是亲兄弟!

    但转念一想,屈居谁的身下不是屈居,只要能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以,萧岁舟遮掩住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露出更无辜柔弱的表情来。

    却没有想到,萧景祁反复打量他那张脸后,开口道:“把你送去和亲好不好?”

    萧岁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反驳:“和亲是公主该做的事情,我怎么能去和亲呢?”

    “为何不能,”萧景祁恶劣地勾了勾唇,“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勾搭别人替你卖命么?把你送到邻国去,给你一个东山再起对付我的机会,你不是该感恩戴德么?”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可他当过皇帝啊!

    曾经的天下之主沦落到别国当妃子,他绝对会成为世间独一份的笑料!

    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人异样的目光,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宁愿一头撞死!

    萧岁舟的眼瞳轻颤,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挤出一道勉强的笑容:“皇兄……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萧景祁抱起双手,“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周边那么多个国家,你自己选一个吧。”

    选?

    他有的选吗?

    蛮国人个个生得粗犷,手臂比他大腿还粗,稍微用点儿力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北黎国以女为尊,男子的地位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千钧国向来倡导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与皇后恩爱无比,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南巫国还算正常,皇帝喜爱美人,还曾对萧岁舟的脸表达过惊艳之意。

    可那个国家的女子个个擅长巫蛊,萧岁舟要是敢去和那群妃嫔争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于非命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为何皇兄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这会儿萧岁舟是真的吓坏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死,你有仇就去找顾楚延发泄,把他送去和亲也行!”

    萧景祁没吭声。

    倒是顾楚延被逗笑了,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因为手筋已经断完了,手掌仍旧呈现出无力下垂的姿态:“萧岁舟,你知道吗?我有私兵和一半禁军,今日在朝堂之上,我本来可以不认萧景祁这个皇帝,当场号令士兵造反。可我怕这样做,他会伤害你,所以选择了认输。我掏心掏肺对你好,如今你是要掏我的心掏我的肺吗?”

    萧岁舟不想搭理他,却不得不开口骂道:“少把自己说得这般深情,你只不过是觊觎我的容貌,享受我的恭维,看着当今天子依赖你,委身于你,像条狗般对你摇尾巴,你能从中得到成就感而已。实话跟你说吧,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嫌恶心!你还不如祝虞呢,至少他和我年纪相仿,而你是个比我大了足足十五岁的老男人!”

    谎言不会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顾楚延嗫嚅着唇瓣:“我问过你的……你说,你从未介意过我的年纪。”

    “那时的话能当真么?”萧岁舟毫不掩饰恶意,“我有求于你,自然要顺着你的心意。”

    说完,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一句:“你别说话了,我听见你的声音都嫌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让皇兄他高兴高兴。”

    而后再也不管他,萧岁舟热切地盯着萧景祁,想要继续求对方放过自己。

    在他开口之前,身后响起嘭的一声。

    他愣了愣,回头一看,顾楚延竟然真的撞了墙。

    他是习武之人,力气大,撞得重,几乎存着必死之心。

    殷红的血顺着额头缓缓流淌下来,他咬着牙,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踉跄倒地。

    眼睛失神地凝望着头顶的房梁,他在想,自己真是从头错到尾。

    倘若萧岁舟泪涔涔地找上他的时候,他不为之所动,他现在还是万人敬仰的禁军统领吧,而不是现在这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废物。

    眼前慢慢变得一片模糊,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和姑姑。

    他们来接他了吗?

    两道身影越来越近,他希冀地看着他们,却在靠近时,看清了两人脸上厌恶的神情。

    啊。

    萧景祁讨厌他,萧岁舟讨厌他,现在就连父亲和姑姑也不要他了。

    在萧岁舟的视线中,顾楚延先是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可直到那只手垂落下去,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带着满脸的悔恨停止了呼吸。

    “他,”萧岁舟筛糠似的哆嗦起来,“他死了……”

    第211章 没有心

    萧景祁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

    脑海里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和顾楚延此生第一次正式见面,对方笑吟吟地摸摸他的脑袋,温和地开口:“景祁,我是你的表兄。”

    他教顾楚延射箭,顾楚延不小心射穿了院里的水缸,在舅舅的惊呼声中,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外面跑。

    夫子上课,讲到臣主一心这四个字的时候,顾楚延悄悄凑过来,兴高采烈地同他讲:“景祁你猜猜看,是你先做皇帝,还是我先成为禁军统领?”

    那些久远的记忆,早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遗忘殆尽,可是现在,这一场场一幕幕,全都清晰地出现在萧景祁眼前。

    他终是蹲下去,伸手,替顾楚延合上眼睛。

    身旁的萧岁舟慌乱无比,颤巍巍地开口:“皇兄……”

    萧景祁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死了,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萧岁舟吞吞吐吐好半晌,那张漂亮的小脸哭得脏兮兮,挤出一句:“你快帮他收尸吧,我不想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萧景祁忽然为顾楚延觉得可悲。

    他看着萧岁舟,声音轻得似要飘散在风里:“有时候我真的想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与旁人有何不同,为何你能做到如此断情绝义。”

    萧岁舟因这话吓得缩进角落里,捂着自己的心口,贪生怕死到了极致。

    但最后,萧景祁并未对他动手。

    而是唤人进来,给顾楚延收尸。

    宫人问起要将顾楚延葬到哪里时,萧景祁抬头望,黑沉沉的眼瞳倒映着残碎天光,还是心软了:“厚葬至顾氏祖宅,在祠堂为他立一块牌位吧。”

    尸体被搬走,萧景祁牵着蔺寒舒离开这里,大殿的门重新关上,光芒被一点点压缩,直到汇聚成一条直线。

    萧岁舟伸手想抓住,可门缝彻底合拢,连最后的一点光芒也不见了。

    他在殿内大哭。

    可惜再也没有人理会。

    走在御花园里,萧景祁低头看蔺寒舒,问道:“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蔺寒舒使劲摇头,脑袋快要晃出残影来。

    萧景祁扯了扯嘴角,略带歉意道:“也对,任谁看见死人都会觉得晦气,是我考虑不周,本想带你来看顾楚延和萧岁舟狗咬狗的场面,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自戕。”

    蔺寒舒仍旧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这倒让萧景祁生出几分不解来,在漫天的云霞下,疑惑地问道:“那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替你感到委屈呀,”蔺寒舒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往上一些,便触碰到他手腕的旧疤,轻轻摩挲,撇着嘴道:“直到死,顾楚延都没有跟你说过一句道歉的话。他一头撞死从此解脱,独留你在这儿伤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