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萧景祁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使唤他了。

    或许这的确是打入内部,获取对方信任的绝佳机会。

    祝虞忽略掉跳得七上八下的眼皮,朝萧景祁作揖:“殿下请讲。”

    “你去一趟丞相府,”萧景祁道:“把丞相喊过来。”

    原本一阵乱跳的眼皮,这会儿已经开始抽搐了。

    当今朝中分为皇帝党和摄政王党两个派别,丞相可是萧岁舟的明牌拥护者,私下与祝虞有着不匪的交情。

    萧景祁现在把人喊过来,八成没什么好事。

    虽然知道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他该立马去办事才是。可祝虞生怕萧景祁会对丞相不利,萧岁舟的势力受到削减,在这场争斗中处于不利的地位。

    是以,他最终还是顶着被萧景祁怀疑的压力,小心翼翼出声询问道:“殿下叫丞相来,所为何事?”

    萧景祁还是像往常那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抛给蔺寒舒:“是王妃想见丞相。”

    蔺寒舒差点被嘴里的糕点渣子呛到,咳嗽好几声,迎上祝虞探究的目光。

    他想,如果野史是真的,那么丞相和小皇帝就有一腿。

    虽然丞相儿女双全,年纪都够做小皇帝的爹了,但据说有一种人,如同深埋在地底下的桃花酿,年纪越大,味道就越是甘美醇厚。

    咳嗽完,蔺寒舒尬笑着回答道:“是的,我来到上京这么久的时间,还从未见过丞相呢,听说他一把年纪风韵犹存,想要一睹他的风姿。”

    风韵犹存是这么用的吗?

    祝虞原本只有那一双眼睛在疯狂乱跳,听完蔺寒舒的话,整张脸都开始了抽搐,抽到停不下来。

    “属下明白了,”祝虞迈着不可置信的步伐,颤巍巍地离开了这里,“属下这就去将丞相请过来。”

    很快,蔺寒舒就知道了为什么对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因为当朝丞相年近七十,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跟风韵犹存这四个字根本沾不上半点边,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寻常老头到他这个年纪,不是腰酸就是背痛,偏生他精神矍铄,快步进了门,礼数周全地下跪:“臣拜见摄政王殿下,拜见王……”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蔺寒舒强行打断:“你怎么会这么老啊?”

    这不对吧。

    七老八十的,哪怕萧岁舟再貌美如花,让他充满干劲,他这把老骨头也不会允许的,怕是一激动就要散架。

    蔺寒舒沉浸想象着丞相与小皇帝肩并肩的诡异画面,全然没有注意到,因他这一声,院子陷入到可怕的寂静中。

    丞相毕竟是丞相,在官场里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起身,端端正正地站在萧景祁面前,祈祷对方能打破这死寂氛围。

    但夫唱夫随,萧景祁又能是什么好人呢?

    一开口,就直往丞相的心窝子上戳:“令郎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托萧景祁的福,他的儿子被戳瞎双眼,受不了打击,半夜偷偷离家出走,因双眼不能视物跌进池塘里,被人捞起来之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如今每日喂给他上品的雪参和雪莲,也只能保证他活着,瘫在床上,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但丞相并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他真正看好的人是江行策。

    若非萧景祁从中作梗,他早就为江行策铺出一条青云路。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那届的榜眼和探花有了官职,唯独江行策这个状元至今还是闲人。

    想到这里,丞相觉得焦头烂额,试图跟萧景祁讲道理:“殿下,臣的儿子如今一蹶不振,臣实在无法,必须收一个义子,免得百年后无人送终。臣瞧着,江行策那个孩子……”

    “本王喊你来,就是为了说江行策的事。”

    不仅蔺寒舒喜欢打断别人的话,萧景祁也喜欢。

    天煞灾星与天煞孤星果然天生契合,简直是一对天打雷劈的璧人。

    身为臣子,丞相只能垂着脑袋,任由对方插嘴。

    然后就听见萧景祁凉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本王要抽空去湘州一趟,若回来时发现江行策做了官,那本王下次要戳的,可就不是令郎的眼睛了。”

    丞相实在不明白,天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萧景祁偏偏要跟江行策过不去。

    他道:“那孩子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殿下?我愿意代他向殿下赔罪。”

    说着,他颤巍巍地要向萧景祁再次下跪,萧景祁却轻飘飘地打断他:“本王跟他能有什么仇怨,只是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想历练他的心性罢了。”

    这话骗鬼呢。

    历练来历练去,连个官位也不给,这不纯纯就是把江行策当做乐子和消遣么?

    不过丞相毕竟不是祝虞这种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知晓动嘴皮子并不能让萧景祁回心转意,便省了这番口舌,仍旧一板一眼地行礼,并没有因意见不和而敷衍萧景祁:“臣谨遵殿下之令,臣告退。”

    也只有萧景祁能让丞相这只老狐狸吃瘪了。

    背上还插着针,但薛照看得开心,一时连疼痛都顾不上,把两排牙齿放出来望风。

    这时,凌溯忽然开口:“你们上京的人真有意思,一个两个不管自己的儿子孙子,把别人家的孩子当成宝。”

    薛照呲着的大牙,猛地收了回去。

    第49章 雪仗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闷闷不乐。

    直到薛老将军听说萧景祁要拖家带口去湘州一趟,特地来了王府,给薛照送衣物银钱。

    爷孙俩独处一室,薛老将军叮嘱道:“湘州地处北方,那边常年下雪,天气寒冷,你要穿厚些,注意别着凉了。”

    没等薛照多高兴一会,祝虞进了屋,薛老将军拿出相同的包袱,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湘州地处北方,那边常年下雪,天气寒冷,你要穿厚些,注意别着凉了。”

    薛照的目光黯淡下去。

    祝虞同样神色莫名。

    虽然两个包袱分量一样,但薛老将军为薛照准备的衣物大多颜色鲜艳,而为祝虞准备的,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祝虞能够想象得到,他穿这样的衣裳站在薛照身边,别人定会把他当做对方的侍卫下属,让他低对方一头。

    偏偏薛老将军看不出祝虞藏在眼底的失望以及不忿,轻声提醒道:“祝虞,你要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祝虞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但转过去面对薛老将军的时候,早已将那股负面情绪严严实实地藏好,姿态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祝虞明白,祝虞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

    一行人在次日出发。

    萧景祁单独为祝虞和薛照安排了一辆马车,想看看前者能把后者哄成什么样。

    到达目的地,发现薛照都被哄成胚胎了。

    不仅丝毫不介意从前与祝虞的龃龉,还热心地将爷爷为自己准备的衣裳分享给对方:“我记得你也喜欢穿鲜艳的衣裳,这件给你穿吧。”

    傻孩子。

    哪是祝虞喜欢大红大绿,分明是薛照喜欢,祝虞为了能够模仿,才跟着穿的。

    萧景祁啧了声,默默为薛照的脑子感到担忧。

    但这时,刚下车的蔺寒舒发出一声惊呼。

    湘州寒冷,天地被厚厚的落雪渲染成一片银白。

    枯树枝倒挂着冰棱,荒草被积雪覆盖,蔺寒舒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随后撒欢似的在雪地里奔跑起来。

    跑够了,蹲下去用手搓出雪球,目光分别从萧景祁薛照祝虞还有凌溯的脸上扫过,最后抬起手,准确无误地砸向薛照。

    薛照正忙着跟祝虞分发衣裳呢,突然被他砸到头,连忙揉揉后脑勺。小孩心性一起,学着蔺寒舒的模样,也跟着捏了一个雪球。

    正要动手,萧景祁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薛照不解,倒是身旁的祝虞提醒道:“殿下的意思是,让你别拿雪球扔王妃。”

    可他已经捏好了,不扔白不扔。

    薛照犹豫片刻,干脆砸在正认真搬医书的凌溯身上。

    凌溯回过头来,不满地瞪了薛照一眼,随后放下医书,捏雪球对他对扔。

    三人就这么玩闹起来,祝虞看得手痒,很快便加入了这一场雪仗。

    只不过其他人都存着玩乐的心思,只有祝虞,将满腔怨怼注入了雪球里,恶狠狠地朝薛照丢过去。

    于是这场雪仗,受伤的就只有薛照自己。

    他被三人的雪球砸得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求饶:“别扔我了!求求你们了!殿下快来救救我!”

    萧景祁上前来,却并不是要拯救他,而是皱眉捧起蔺寒舒的双手,心疼道:“别玩了,手都冻红了。”

    说罢,还弯下腰去,用呼出来的热气,替他温暖手掌。

    被砸得身上全是雪,小脸冻得通红的薛照:“?”

    蔺寒舒不再继续后,凌溯也拍了拍手上的残雪,继续搬运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