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祁没有拒绝,径直站起来。

    “我就知道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蔺寒舒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胳膊往外走,不忘顺嘴来一句恭维。

    天还没黑,放河灯的地方只稀稀拉拉几个人。

    那些人嘴里嘀咕着什么,或许是因为之前无论走到哪,都能听见别人蛐蛐萧景祁,蔺寒舒已经做好了进行三百回合骂战的准备。

    但走近之后,才发现是他狭隘了,那些人只是在讨论如何将河灯做得牢固些而已。

    蔺寒舒竖起小耳朵,认认真真地聆听他们的经验。

    时不时附和几声:“说得真好啊,照你们这法子做出来的河灯,肯定能成功飘到下游。”

    又扭头看萧景祁,问:“我学会了,殿下会了么?”

    萧景祁并不表态。

    结果就是,说自己学会的蔺寒舒,花费了整整半个时辰,做出个骨架歪歪扭扭,五片花瓣大小不一,丑得像是被谁狠狠碾过几脚的河灯。

    而没吭声的萧景祁,做出来的河灯精美匀称,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人比人,气死人。

    蔺寒舒感到挫败,将自己的河灯拿起来左看右看,想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看着他苦大仇深的模样,萧景祁道:“我从前做过这个,所以很熟练,你不用跟我比。”

    闻言,蔺寒舒露出一副乖乖听故事的表情。

    萧景祁垂眸,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湘州也有放河灯的节日,只不过作用不同,河灯是用来让死去的亲人托梦的。可惜我的灯总在半路就沉了,想见的亲人也从未入过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其实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不知为什么,蔺寒舒愣是觉得内心深处隐隐发软,觉得他好可怜好惨。

    “殿下,”他轻轻拨弄着河灯的花瓣,炯炯有神道:“这回你跟我一起放灯,保证不会再沉了!”

    萧景祁抿抿唇,不明白蔺寒舒哪来的信心,是用那天煞灾星的体质在作保么?

    他终究没说什么,接过蔺寒舒递过来的笔,简单粗暴地写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皇位。

    至于远在千里的萧岁舟会不会打喷嚏,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天色渐晚。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

    岸上人挤着人,河里灯挤着灯。

    即便蔺寒舒的河灯丑得别具一格,但他仍旧担心放到河里会不显眼。

    他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了个好办法,往他和萧景祁的灯油里掺酒,这样烧出的火焰就是蓝色的。

    如此一来,两人的灯在河中格外显眼,看着火光在水面轻轻摇曳,他拉着萧景祁上了沿岸行驶的船。

    船上男男女女好不热闹。

    蔺寒舒被身后的人一屁股挤进萧景祁怀里。

    额头撞到下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想回头骂那个不长眼的人,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萧景祁的声音:“沉了。”

    谁的河灯沉了?

    蔺寒舒慌慌张张地往水面上看去,原本两盏燃着蓝色火焰的河灯,如今还剩那盏丑的,孤零零在河中飘摇。

    是萧景祁的灯沉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灯无法到达终点,但这未免沉得也太快了。

    他扯起嘴角,笑容仿佛自嘲一般,低声喃喃:“难道这就是天意么……”

    “其实这都是迷信,”蔺寒舒安慰道:“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河水不可能拥有灵力,河灯也不可能实现人的愿望,大家只是放着玩玩而已,殿下你不要太难过。”

    船缓缓行驶,看着前进的河灯变得越来越少。

    有的沉进水底,有的卡在转弯处无法动弹。

    蔺寒舒的河灯倒是十分的顽强,好几次摇摇欲坠,烛火被微风吹得岌岌可危,却又幸运地挺了过来。

    到达最后一个弯,还剩七盏河灯。

    通过这处之后,终点就在眼前。

    偏偏在这里,蔺寒舒的灯被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枯树枝拦住去路。

    嘴上说放着玩玩而已,可他自己的灯被卡住,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丢了钱还要难过。

    “我的灯……”他扑进萧景祁怀里,咬牙切齿地干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该死的老天爷为何不让我如愿!”

    萧景祁本想把蔺寒舒刚刚安慰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忽然看见什么,紧接着用手指擒住对方的下巴,让蔺寒舒重新望向河面。

    一阵风吹来,他的河灯打了个旋儿,硬是顶着那截枯树枝开始了缓慢移动。

    惊喜来得太突然,蔺寒舒一瞬不瞬地瞧着河灯,紧张地双手合十,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道认真的注视下,河灯不负众望,一点一点,飘向了终点。

    火光绰绰。

    那道幽幽蓝色映在蔺寒舒漂亮的眼瞳里。

    他抓住萧景祁的衣袖,激动地呼喊:“我的河灯没有沉,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第23章 看人挺准的

    萧景祁挑眉,戏谑道:“我记得刚才有人说过,这只是迷信而已。河水没有灵力,河灯也不可能实现人的愿望。”

    好好的,拆他台做什么。

    蔺寒舒装作失忆,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

    船只靠在岸边,他迅速跑下去,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河灯从水里捞起来。

    吹熄烛火,他看着不紧不慢来到身后的萧景祁,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小声地问道:“殿下要不要猜猜,我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萧景祁歪头看他:“希望你自己长命百岁?”

    “不是。”

    “希望你爹和你娘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不是。”

    “那是希望你们一家三口无病无灾万事顺遂?”

    “不是。”

    寻常人的愿望,不就只有这几个么?

    萧景祁想不通。

    看向蔺寒舒,等待对方说出答案。

    蔺寒舒笑着提示道:“我的愿望,是替殿下你许的。”

    没想过竟是这样,萧景祁愈发好奇了,修长手指去夺蔺寒舒的河灯。

    后者还想让萧景祁再猜一会儿,自然不肯乖乖就范,把河灯交出去。

    匆忙举起胳膊,躲避萧景祁伸过来的手。

    可惜身高的差异,让他根本无处可藏,萧景祁轻轻松松将河灯夺了过去,顺带掐了一把蔺寒舒的脸。

    他不满地嘟囔:“殿下怎么这般没耐心,再多猜一会儿不行么?”

    萧景祁并不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河灯。

    黑色的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帘——

    皇位。

    心头一震,萧景祁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地移开视线,看向蔺寒舒的脸。

    与此同时,蔺寒舒也笑吟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带着十足的诚心道:“怎么样?我的字写得还不错吧,祝殿下早日达成所愿!”

    周遭吵闹。

    有人跳进河里捞自己落水的河灯。

    有人喝醉了酒,误把自己当诗仙,绞尽脑汁憋出几句狗屁不通的诗句。

    与街边的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枝头鸟雀的啼鸣声,尽数掺杂在一起。

    可萧景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漆黑双瞳里独独映出蔺寒舒的脸。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这盏奇形怪状的河灯,他硬生生把这灯看顺眼了,朝着蔺寒舒勾起嘴角,露出温和的笑:“那便借你吉言。”

    晴水节已毕,人潮散尽。

    两人一前一后往杨柳巷的方向走。

    蔺寒舒财大气粗地把沿路的甜点小食全都买了一遍。

    手里拿着,怀里抱着,嘴里塞着,实在拿不下的,就让萧景祁帮忙。

    见他一口一个糖渍杨梅,嘴巴始终没停过,萧景祁好心地问道:“照这个吃法,你的牙不会疼么?”

    “只有小孩子吃糖才会牙疼呢,”蔺寒舒不以为意,撑得腮帮子鼓鼓:“怎么,殿下该不会觉得我太能吃,害怕王府养不起我吧?”

    “那倒不会,”萧景祁笃定道:“你尽管敞开了吃,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有他这话,蔺寒舒使劲吃吃吃,嘴巴嚼嚼嚼,到达杨柳巷的时候,撑得肚子饱饱。

    找到蔺父所说的巷子里第二户人家,大门虽紧闭,院子里却燃着灯笼,些许光亮从门缝里透出来,看来那位姓凌的神医已经回家了。

    “有人吗?”蔺寒舒抬手敲门,大声喊道:“我们是来看诊的。”

    话音刚落,院子中便传出脚步声。不一会儿,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看清看门之人,蔺寒舒倏然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以为,所谓的神医应该是位白发飘飘,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一身草药味儿的八十岁老年人才对。

    但门里那位,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五官端正,容貌上乘,一身普通布衣也掩盖不了他出色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