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 第215节

作品:《北宋小饭馆

    黄樱笑道,“很好,我教爹做一个机子,可省了人的力气。”

    这年糕,再加上她腌的泡菜,可以做泡菜炒年糕。

    灶房大家都忙着,她系上青花手巾,开始熬桂花酱。熬完这个,她还得去城外瞧地。

    桂花酱很简单,或者说果酱都很简单。

    新鲜的桂花要在淡盐水里清洗,将小虫子洗掉,然后裹在纱布里头,在煮沸的开水里头烫一下捞出,这样能杀菌,也能去除涩味儿,果酱的香气会更醇厚。

    然后将水分晾干,便能熬制了。

    做桂花酱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发酵熟成,跟青梅酱一样,用糖揉搓出桂花汁子,装到罐子里,上头用蜂蜜封住,缓慢发酵。

    另一种是她今儿做的。将糖、盐、水按比例煮化,糖浆微微粘稠的时候放入桂花,关火搅拌均匀即可。

    过度加热会削弱桂花香气,糖浆与桂花混合,冷却后桂花香气会浸透糖浆,融为一体,便可以拿来用了。

    黄樱做了一遍,便将剩下的都交给杨娘子柳荷儿。

    她赁的一辆驴车也到了,她忙喊上爹,“咱们去郊外瞧瞧地!”

    她趁着前些日子到城外收新米,将自个儿空间里头的硬红小麦种子也带了回来。

    一共十袋,五百斤,她全都拿出来了。

    这些小麦可以生产高筋面粉,她最近都在想法子将它们种下去。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自产自销。

    黄父忙从屋里出来。

    黄樱已经坐到了驴车上,自个儿拿起鞭子,她会赶车了,便不需要雇人。

    黄父犹豫道,“爹来赶?”

    黄樱正是新鲜的时候,“不用,爹,我才学会呢!”

    于是她便赶着车,顺顺当当往南薰门去了。

    ……

    谢晦走进一家书铺子,听见熟悉的人声,他抬眸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

    “泽之兄,你近来都用赵文秀笔和潘谷墨,当真那般好用?”

    杜榆正在抄写《左传》,闻言,耳廓有些红,“好用。”

    另一个人笑道,“这你便不知了罢,这笔墨乃泽之定亲的娘子所赠,自然好用了!”

    几个人打趣着笑起来,“原来如此。泽之兄得亲家资助,不像我等,不知何时才用得起呢。”

    杜榆笑,“苏兄学问胜过我,三年后大比,自然平步青云。”

    ……

    谢晦将书放回去,经过卖笔墨处停了一下,掌柜的认得他,忙殷勤道,“郎君可要买笔墨?”

    “不买。”他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出书铺。

    九月秋高气爽,市井很热闹。

    他一出来便被喧哗声包裹住了。

    这铺子开在太学南门,正对着黄家糕饼。

    他不可避免地看见黄家招牌。

    铺子照例挤满了人,窗台上的花换成了秋海棠、红蓼、木芙蓉,用黑色的陶盆盛着,开得正鲜活。

    这家铺子总有四时花卉,季节变化从店里花草也能看出来。

    他知道这是黄樱的主意,她喜欢变化,做的糕饼也不停翻新。

    像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很鲜活。

    不论客人说多想吃回之前那一种,她都要坚持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糕饼,乐此不疲。

    大家无奈,碰见喜欢的,总有一种过了这个季节就吃不到的紧迫,每日都抢着来买。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上了车,想到方才杜榆脸上笑容,眉眼间恹恹的。

    自从中秋那日,他心里不由滋生一种自我厌恶,他从小读圣贤书,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从此不再去黄家,埋头读书,不知不觉快一月了。

    “郎君,回谢府么?”

    “去城外。”

    “是。”

    祖母在城外有处园子,种了大片金桂,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昨儿老人家瞧见庄子送来的鹿肉,想起那片金桂,有些怀念,“小时候还在那树上爬过呢。”

    他打算替祖母看看。

    出了南薰门便是护城河,阔余十丈,两岸遍植杨柳,粉墙朱户,行人熙攘。

    往南五里,还未至,一路上已经闻见金桂香气,铺天盖地,香得霸道蛮横。

    车夫笑道,“定是桂园飘来的。”

    到了庄子上,管事的携着一家老小等候多时,忙上前牵牛问安。

    管事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夫妻两个管着这个庄子,有两个小娘子,小的不过六七岁。

    见了谢府上贵人,小的那个忙笨拙地行礼请安,“郎君好。”

    谢晦问,“一切可好?”

    李管事额头上有些汗,苦笑道,“今年雨水多,桂花不及往年繁盛,庄子上佃农收成也少,他们近来多上门,请求可否减去二成佃租。”

    “去桂园。”

    李管事忙跟上,打发李娘子和孩子,“快去瞧瞧饭食,打些新酒来。”

    李娘子是他到庄子当管事后才娶的,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没甚见识,见了谢晦通身气度,话也不敢说,听自家老爷吩咐,忙带着孩子去了。

    谢晦看向园子四周,除金桂园,后头还有一片山林,能瞧见山上一片云似的白,李管事忙道,“那是牛羊,白日便在山上吃草。”

    “鸡鸭鹌鹑之类在另一头呢,有些远。”

    谢晦顺着李管事所指看去,地里麦田收割了,如今只剩乱糟糟的麦茬,鸡鸭鹅群在田里“咕咕”、“噶”、“噶”啄虫吃。

    也有佃农带着小孩子,在地里捡拾麦穗。

    “今年比往年收成少了几成?”谢晦看着田地里弯着腰的老人和小孩。

    “回郎君,少了三成。”李管事叹息道,“老夫人心善,附近庄子佃租多为五成,咱们只收四成。”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田地,才转过一角,便见一家农户门前有好些人吵嚷。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像春雨淋下,谢晦愕然回首,便见黄樱拿着团扇,热得直扇,一堆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怒目而视。

    李管事忙要拦在郎君前头,“他们这是——”

    谢晦却一把将他拨开,走了过去。

    “你这小娘子,俺们饭都吃不上了,谁有闲工夫试你那麦种,要是种下去,什么都没有,拿甚麽交佃租!”

    黄樱额头上都是汗,爹挡在她前头。

    她笑道,“别急呀,这不是正商量,我也不要你们地里全都种这个,每家匀出来一块儿地种就行的,这块地的佃租我补给你们,保证不教大家吃亏。”

    “不行不行!”

    黄樱瞧了半天,就数这一片地好。不过这些庄稼人吃老天爷饭的,今年收成又不好,很难信任她。

    磨了好半晌嘴皮子,怎么着都不行。

    她也没有气馁,这里不行,再去别处呗。

    她在众人的驱赶声中挥挥手,“知道啦!”

    说没有沮丧是假的,这些农人很难接受改变,麦种他们种了一辈子,不相信还有更好的。

    黄父替她擦擦汗,“还要去?”

    黄樱挺起胸膛,笑道,“自然,这才哪到哪呢。”

    她瞥见旁边有个人影,总觉得眼熟,不由抬头去瞧,这一看,吃了一惊,“谢郎君?”

    谢晦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她。

    中秋后他便没有见过她了。

    李管事见是郎君熟人,又这样狼狈,立马殷勤道,“这荒郊野外的,既是郎君认识的,可要到庄子里吃一碗茶歇歇?”

    黄樱怎么也想不到这庄子与谢晦有关。

    她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想不到竟是谢郎君地盘。”

    她想到自个儿很有在人家地盘上推销的嫌疑,忙道了万福,笑道,“正口干舌燥,想上门讨水喝呢,多谢,多谢。”

    谢晦视线在她眉目间细细扫过,见她丝毫没有因为方才而难过,仍然一派洒脱。

    他“嗯”了一声儿,“是很巧。”

    他伸手请他们一同进去,黄樱便拉着爹跟上。

    她走路是很轻盈的,一边走,一边抬头笑道,“说起来,竟许久不见郎君到店里,听太学郎君们谈起,郎君此次上舍公试又得头名,恭喜恭喜。”

    谢晦笑了笑,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多谢。铺子生意可好?”

    黄樱笑,“好呢!近来店里又新上了桂花糖藕,卖得甚好,郎君得空来尝一尝?”

    谢晦想起那一晚喝醉吃的糖藕,又想起那一晚的梦境,对上她清澈水润的眸子,他移开了视线。

    “我尝了,味道很好。”

    黄樱笑盈盈的,摇着扇子笑,“那便好。”

    她打量着这处庄子,心里惊叹,真大啊,后头的山林,连带着方圆数十里,怕都是他们家的。

    李管事听见这小娘子跟郎君竟这样熟稔,心里惊奇,越发恭敬了。

    黄父一声不吭,只跟在黄樱身边。他还是局促,只是在店里头见过的衙内也不少,至少能装样了,表面上看倒是面无表情。

    李管事引着他们到了院里,这是谢晦小时候来过的园子,屋子每年都修葺,如今看着,没有记忆中那样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