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明日祝词

    五点零五分,来自几十个区的积极分子坐上转车的无篷大卡,大卡摇摇晃晃上路了,天光在黑暗中逐渐泛白,四面都一望无际,飞沙扬起,只能看到后方无边的多摩亚墙,与前方越来越近的白塔。

    它连着天顶的乌云,高空的气流似乎被它吞吐,形成了末世的旋臂。

    是如此庞大,一车的人七七八八醒来,目光灼热追随着它身上的楼梯和高台,随后不约而同地低唱祝词。

    “塔——塔——”

    他们发自内心崇敬着一座沉默的庞然大物。

    随着距离的接近,阿诺觉得不太对劲。

    她浑身发痒。

    从胸椎开始,往颈椎与腰椎部位延伸出了湿热感,汗湿的衬衫黏在背部,她拽住自己的衣领,觉得自己像一个空蚌壳,迫切想将里面填满。

    与此同时,她头昏脑涨,她感受到身体温度的上升,可能是发烧。

    她将制服用力束紧,将自己包裹起来,脑袋近乎落在胸口。闭上眼的一瞬间,金黄色的光斑从头脑闪现,随即耳鸣疯狂炸响。

    迷迷瞪瞪中,她听到自己张口,不受控制地问随行的负责人:“那是什么地方?”

    负责人答:“白塔。”

    “用来做什么?”

    “居住着军事武器。”

    “什么武器需要居住?”

    “哨兵。”

    耳鸣声不减反增,像是有人往她太阳穴里灌油,整个脑子都被泡在了一种粘腻又混沌的状态里。金色的光斑越来越多,像是一块一块的像素拼图,逐渐搭建成一个幻觉。

    时间变得遥远。

    终于在某一刻,这幻觉聚拢成像了。

    污泥色的街道,地下酒馆,破破烂烂的木栅门,金黄色灯光流泻。

    她好像“看”到自己走入了酒馆。

    酒馆里破破烂烂的,景色虚幻,她坐到了吧台上,吊带衣,格子衬衫外套,卡其色七分裤,还戴着一顶虚虚压住脸的鸭舌帽。细胳膊瘦腿,无论是正面背面,都是一个街头小子,这模样是不会有人来搭讪的。

    但不久,身边热烘烘地落座了一具男人的躯体。

    她眼睛直视前方,无动于衷,却从怀里掏出两个不怎么干净的试管瓶,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玻璃捂出了体温,里面流淌着一缕气体。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戴软踏踏帽子的人,颜色黄得有些邋遢,看不清年龄,浑身散发烟酒与长期不换洗的气味,他用拇指与食指沾了唾液,从一叠油腻腻的钞票里数出了几张,拍在她敞开的衬衣内侧。

    她按住它们,捏在手里,钱很快汗湿了。

    “我以为会更多一点。”她听见自己在讨价。

    “你的品质太差了。”

    戴着土黄色帽子的人拾起试管,对准灯光倾斜了一点,评价时露出白牙齿中的一块虫蛀黑斑,“颜色浅,稀得跟水似的,效力肯定不强。”

    “我没听过这种言论。”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土黄色帽子的人收起试管,夹克内侧鼓鼓囊囊的,在她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回家去吧,孩子。”

    幻觉被这一掌打得骤然收拢,但仍未结束。

    画面像被击打过的果冻一样,摇摇晃晃,又重新聚拢。

    这时她已经走出了酒馆,钞票在口袋里叠成块状,身后是男男女女的温言软语与高声欢笑,金黄色的光在她身后阻绝了,她面前是一片夜。

    这很奇怪,她知道自己不会拿这钱去干什么。

    她不缺钱。

    或者说不会花钱,不会纵情声色享受生活,于是钱在她那里只会被存起来锁进柜子。

    她享受的是卖掉自己所有物的过程。

    眼前一阵阵发黑,幻觉在急剧收缩,终于在一次猛然眨眼中,眼前恢复了大卡况且况且的无篷车厢。

    她一抬头,高不见顶的巍峨白塔迎面压来,几乎无法呼吸,大卡也刹车减速,即将经过最后一道关卡。所有人下车经过一番盘查后,车玻璃上被贴上放行的磁条。

    列队巡逻的士兵,然而他们都与白塔的基座保持一百米距离,没有人经过塔下的真空地带。大卡将一行人带到距离白塔还有三四百米的几栋红房子旁,堪堪停稳,立刻有人拔下卡车后厢的栓,手臂挥舞催促着积极分子们下来。

    一行约四五十人,挨个核实身份后,由随队负责人交接给前来接洽的讲师。此刻太阳高照,阿诺肚子空空被带入红房子里,开始了研修的第一课。

    在来之前,她并不知道到底要研个什么,或许与白塔相关,

    “你们应该听说过哨兵。”

    所有人落座后,讲师开门见山地说。

    “在座的都是各区看好的党籍人选,将来极大可能接洽关于白塔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你们的认知也许只停留在哨兵的感官比普通人敏锐精密得多、身体机能极其强悍,是战斗人种。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阿诺: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

    “根据‘圣塔’基因纯度,哨兵后代的遗传成功的几率4%至24%不等。据3071年最后一次普查数据,哨兵占人类总数7%,向导数量再减一半。”

    阿诺在心里盘算:向导又是什么?

    哨兵的导盲犬吗?

    “哨兵是罗兰最稀有也是最珍贵的物资,出色的感官导致他们比普通人更易受伤。我能理解各位对白塔的热情,但严禁贸然接近白塔。谁不守命令,干扰到塔的白噪音环境,格杀勿论。”

    突然一名积极分子举手:“报告。请问向导也住在塔里吗?”

    “是的。哨兵需要他们平复自己的情绪。”

    阿诺眼神微动,一个名词突然在她脑海里弹出。

    她卖的是向导素。

    【作者有话说】

    阿诺:别问我为什么偷摸土豆,这大概就是去超市捏方便面的快感吧

    第21章 报告

    ◎我没有味道啊!◎

    向导素干什么的呢?

    阿诺也想知道。

    总不可能是哨兵喷在身上当香水。

    联系到讲师说的,向导的作用是“需要平复哨兵情绪”,这个向导素八成相当于镇定剂。

    阿诺:“……”

    但向导素到底是个啥啊!

    我没有味道啊!

    “罗兰境内所有哨兵归属白塔委员会管辖,终身服役。没有向导随行的情况下,哨兵出任务时间一般在三到五天,最长不得超过一个月,否则会对身体机能造成不可逆损伤。”讲师拿起白板笔指向窗外,“他们只能在白噪音的环境下得到自我修复,因此,就算与向导结合,住在塔中对他们来说仍然是最佳选择,只有白塔才能提供他们的生活所需。”

    “报告。”阿诺举手。

    “讲。”

    “就没有一个哨兵可以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独立在白塔之外的世界生活吗?”

    讲师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

    阿诺:“明白。”

    那就是有。

    “报告。”在讲师撤回视线时,阿诺又举手,“怎样甄别向导与普通人?”

    “很难甄别。”讲师答,“向导行动不受外部环境限制,从行迹上难以与普通人进行有效比较。”

    “明白了。”在讲师转过身的一瞬间,紧接着又是一声,“报告。”

    “——怎么那么多问题?”

    “我特别崇拜白塔。”阿诺脸不红心不跳,“既然行迹无差别,向导和普通人似乎没有区别。”

    “区别就是你无法安抚哨兵。”

    “不懂。如果是通过结合方式,是人都可以。”

    “普通人没有共感力与精神力。”

    “这二者听起来没有区别。”阿诺,“都很虚妄。”

    讲师站在了阿诺的正前方,阿诺倒是没有与他对视,她半垂着眼,片刻后讲师竟然回答她了:“共感力可以理解成共情,强共感力甚至可以影响他人的思维。精神力则可以体外具象化,形成屏障或转化为精神体。”

    “精神体是实体吗?”

    “不是。”

    讲师回答完也不急着走,然而阿诺老老实实地坐着,目光直视脚尖,学乖了一样闭嘴不言。半分钟过去,讲师挪动脚步转向别的方向,走到一半又回头瞧了瞧她头顶。

    接下来阿诺没有再开口,讲师介绍了哨兵的适用范围与生活习性,听起来是战场杀神一般的存在,却脆弱得像个瓷娃娃,吃最寡淡的食物,穿最柔软的衣物,豢养在高塔之上,日夜望向狭小窗外的远方。

    阿诺假想了一下自己坐在那高不见顶的塔里,留给自己的仅有一扇层层加固的巴掌大窗户,天空中看不到任何活物飞翔,地面是毫无生气的死灰,接收不到任何信息,耳边只有永无止境的流水声与风扇声。

    会疯的吧。

    如果被关起来的是她,在某一天工作人员送餐时,见到一具撕咬自己致死的尸体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