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孤光

    “不会。”

    蒋远程应了一声,还想嘱咐些什么,但想着江陵是个聪明人,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过了,很多话,过犹不及,“记得吃药。”

    “放心吧,蒋医生。”

    江陵回西山的时候,周吝还没睡。

    他正坐在院子里修剪那盆三角梅,广东那边常栽这种花,听说那里的三角梅能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啧...”

    江陵远远看见周吝蹙起眉头,为了它常开不败,周吝得空就会修修,一失手反而修剪过度了。

    抬眼看见江陵过来,眉头忽然展开,冲他笑了笑,“江陵,来吃葡萄。”

    桌子上洗好了一碟子葡萄,个个儿都跟紫玛瑙似的。

    江陵提步走上前,坐到了他身侧,周吝剥好一颗递到江陵嘴边,“去哪儿了?”

    江陵盯着那颗葡萄看了许久,周吝还端着手,一副江陵不吃他不放下的架势,江陵准备伸手接过,周吝避了一下,“我喂你。”

    好些年前他在西山住的多些,天气一热就喜欢坐在院子里吃葡萄,偶尔周吝不忙的时候就坐在这儿,见他看剧本看的专注也不多打扰,转眼就能剥好一碟子的葡萄。

    江陵从小独立惯了,没在爸妈那儿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感动一时惶恐,当时真觉得自己的运气顶顶好了,得了个好前途,还得了个这样好的人肯来爱他。

    细想想,哪有什么特别的待遇,周吝对待猫儿狗儿,也都一般模样。

    这西山可能是个戏场,在这小院子里,周吝上演情至深意至切,就算是假的,江陵也得作陪。

    与他对视了良久,江陵低头把葡萄吃了,“医院,去看了看那小孩儿。”

    周吝对旁人不怎么上心,垂着头剥着手里的葡萄,随口问了一句,“你想给他送回去?”

    “嗯,叫他回去念书。”

    “隔了这么远,回去什么情况可由不了你了。”

    江陵不觉得周吝有功夫同他在这儿闲话家常,一定是觉得这么做不妥,“我跟他父母谈过了,这一年准备高考还有大学的费用我来资助,花不着他们的钱,他们没理由再做什么...”

    周吝瞧了他一眼,看着面前美好皮囊裹着至净灵魂的人,没什么顾忌地揭露人相假面,“等着他考上大学,想起父母曾做鸨卖儿子的行径,你猜他还会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江陵不算愚钝,一句话就听出他想说什么。

    所以,卖不出去也不能考出去,不然夫妻俩就是鸡飞蛋打。

    天高皇帝远,真要把人送回去,江陵的工作性质也没办法时时关注到,等想起来的时候,那小孩儿是什么境遇谁都不知道。

    周吝的动作斯文,一会儿功夫就剥好了一碟子葡萄,推到了江陵跟前,“他回去以后,上不了高中反手又被父母卖了,说到底没你的错,你敢保证他不记恨你?”

    “如果他们是个聪明人就想的到,你是个公众人物,比他们那个毁了容的儿子值钱多了,等他们发现没利可图的时候,你敢保证不会回头讹你吗?”

    周吝好似知道江陵根本顾及不到这个层面上,说到最后有些气他做事顾头不顾尾,周吝一手托着下巴,甚至笃定地说道,“到现在,你恐怕都不知道那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看江陵的反应,周吝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看不明白江陵,他救人,却又从不理会被救者的灵魂。

    跟救一个猫儿,狗儿的没什么区别。

    周吝的笑里带些嘲讽,“你说你不图对方记你的好,也不怕自己的利益有损,可又没法帮人帮到底,干预了别人的人生,又不能替他铺好后路...”

    周吝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看见江陵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多余的话竟就这么戛然止在口中。

    好像说多了...

    江陵从没细想过这些,可从周吝的口中,他只听得到两个字。

    伪善...

    内心一处声音在叫嚣,他们这群资本才是真恶,凭什么说他伪善。

    可反复开不了这个口,周吝说的好像是真的...

    江陵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怀疑自己。

    周吝看他的模样叹了口气,“让他留在北京上学吧,我找人安排。”

    起身要朝屋里走,想起什么回身道,“路峥的剧本发过来了,我看了一眼很适合你,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路峥挑演员的眼光这样刁钻,没想到落到江陵手里却又这样的轻易。

    缺一头,又这么给他补上了另一头。

    江陵坐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空洞洞的一片黑。

    就算屋外的灯照得地面都是光,唯独落不到他身上。

    不知道翻了多久的剧本,江陵感觉眼睛有些酸才停下,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想起了方才在剧本里看到的一句话。

    “你不爱众生,你只爱神的名义。”

    一碟子的葡萄就着冷风都吃下,江陵才起身回了屋。

    第60章 菩萨劫

    经周吝手递给江陵的剧本质量不会差,路峥的这本尤甚。

    路峥的父母从商以来一直醉迷佛教,过度投入太多宗教活动,所以路峥从童年时期就一直寄居在亲戚家里,恰好他的姑妈从政,行的又是唯物主义那一套。

    信仰相悖,父母又一直不在自己跟前,他打小就仇视佛教,把其打为歪神邪教。

    直到成年以后,实体经济行业那些年受创,父母也不懂得如何应时代转型,攒下的一辈子基业覆水东流。

    人的信仰多少沾些功利化,他们觉得辉煌时期曾为菩萨塑过金身,修过庙宇,每年香火不断,虔诚供奉。

    说好了普慈众生,怎么到头来,反倒是那群从不信佛的挣了大钱。

    一气之下,砸了菩萨庙,毁了佛祖相。

    路峥见过他们沉迷宗教,而无心生意经。

    也见过他们因菩萨未能满足人欲,而贪婪生恨。

    回头想想,佛祖何辜。

    受父母和姑妈的影响,路峥觉得佛祖菩萨虽然具象成形,但说到底是人心中神化出来的造物主。

    他认为佛祖菩萨不是生来就会普渡众生,原也是肉体凡胎,庸身俗骨所化,因看破人世道,洞晓凡尘恶,经八苦品八恨,才得以成佛成仙成菩萨。

    所以《菩萨劫》的本早在心里成形,借托好友的手写成剧本。

    借观音三十三化身,编成三十三个单元故事,江陵拿到手的剧本就是大自在天身,普悲观音。

    其实路峥一开始并不打算选用年轻的男演员,观众的传统观念里,观音还是女身为主。

    而阅历浅薄的演员也不足以作为托起观音的载体。

    后来跟创作团队协商以后,一是观音本来就无性别之分,男演员正好来打破一下刻板印象。

    二是在商业角度,这部戏还是不能脱离他的造利目的,要年轻要有商业价值还要有演技。

    路峥在演员选择上犯难的时候,周吝就发来江陵的许多影视资料,其中还有一些没流传出去的试戏片段。

    选角导演一眼看重浮玉身上的出世感,当初的演技还有些稚涩,这一两年的作品已经看得出来,他演戏如饮水,不再需要外化情绪。

    这得益于江陵经年累月地在剧组待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只有路峥一直没松口,又寻了半个月合适的演员,最后没法子了才联系周吝,“让江陵过来试戏。”

    宁平安第一个不答应江陵去试戏,像他这个量级的演员,哪有让人在一众人里试镜挑选的道理,万一没选上直接影响的是江陵的路人盘和商业价值。

    况且他也不觉得这个题材有什么商业前景,一个《断事官》顶十个《菩萨劫》,要是到时候同期播放被迫打上擂台,被一个初出茅庐的蓝鲸压了收视率,那就得不偿失了。

    “接了。”

    江陵花了两天时间把剧本粗略地看了一眼,剧本质量真的高,路峥一定投入其中的心思大过其他。

    星梦想要他和蓝鲸同台打擂,托举新人,江陵不是很在乎。

    说到底,他其实连剧本的质量如何,也不怎么在乎了。

    周吝给他就接,不给就算了。

    反正蒋医生说他的状况不算严重,要是能脱离工作环境几个月,比吃药还管用。

    江陵想跟周吝摊个牌,躲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待几个月,等精神养好了再回来。

    再怎么样,周吝应该也不会连病都不让他治。

    “你想好啊江陵,沾点神佛菩萨的题材最难演了,演好了不一定有成绩,演不好了你瞧着多少人上赶着踩你。”

    江陵把碗里的薏米粥喝完,随意道,“那就不接。”

    宁平安大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周吝也察觉不对,回头看了他一眼,江陵这人原则性很强,说白了就是耳根子硬,他认定的旁人劝不了。

    戏也是一样,从来没有左右摇摆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