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
作品:《不周山》 那晚之后,于幸运发现一件事,商渡这人,似乎有点洁癖。
每次折腾完,她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这人就会把她打横抱起来,走进浴室。有个大得能游泳的浴缸,水温调得恰到好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勾人的木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清苦气。商渡说这是他自己调的香氛,可于幸运总觉得那味道缠在身上,好几天都散不掉。
他给她洗的时候,动作不算温柔,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揉搓泡沫,力道不轻不重,然后顺着脖颈、锁骨、胸口……一路往下,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他的目光就追随着自己的手指,偶尔还会点评:“这儿还有点红……啧,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语气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带着点餍足的玩味。于幸运通常装死,闭着眼,心里骂他变态,身体却因为温暖的水流和他的抚触,可耻地放松下来,最后往往真的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相比之下,周顾之就……完全另一个路数。
他更喜欢淋浴。会在事后,把她抱到宽敞的淋浴间。他用的沐浴露也是那种清淡香,他会让她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他则从后面环住她,手臂横在她腰间,是一个完全占有的姿态。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涂抹沐浴露的动作却异常轻柔,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腰间、腿侧……每一处都照顾到,带着一种属于他的节奏和掌控。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低下头,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很轻地蹭一下,或者在她耳边低低问一句:“水温合适吗?”
听得人耳根发软。在于幸运快要站不住时,他会稳稳托住她,关掉水,用干燥蓬松的浴巾把她整个包住,擦干,再抱回床上。
于幸运某天早上刷牙时,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两幅对比鲜明的画面,吓得差点把牙膏沫吞下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瞬间爆红的脸,赶紧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猛拍。
啧,怎么会想到这个!于幸运你还比较起来了?!
要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停!打住!
不过她这段日子过得特别诡异也是真的。
表面上看,她按时上下班,回家陪爸妈吃饭,周末偶尔被周顾之以“单位活动”或“朋友聚会”的名义带出去,见的都是体面人,说的都是场面话。周顾之待她一如既往的温和周到,送餐、送水果、关心她父母,一切都合乎“领导关心下属”或“男友体贴女友”的尺度,挑不出半点错。
可在这层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得能把人卷进漩涡里。
商渡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用各种意外频繁地戳破这层平静的假象。
上周三,周顾之带她去一家法餐厅吃饭。环境雅致,音乐轻柔,连服务员走路都悄无声息。于幸运正小心翼翼地切着那块贵得让她肉疼的牛排,一抬头,就看见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商渡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他穿手里端着杯红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在她脸上、脖子上、周顾之握着刀叉的手上巡梭。然后,他举杯,对着于幸运的方向,用口型说:“好、吃、吗?”
于幸运刀叉一滑,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周顾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对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没过多久,餐厅经理亲自过来,笑容得体地请他们移步楼上的包厢,说是“周先生是我们的贵宾,在露台用餐视野更好”。
那天晚上,于幸运吃得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哪怕换了包厢,哪怕隔着玻璃和距离。
还有一次,周顾之送她回家,车刚停到楼下,于幸运就看见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扎眼到不行的亮粉色跑车。车身上洒满了深红色的玫瑰花瓣,引擎盖上用白玫瑰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塞了张黑色烫金的卡片。
于幸运头皮发麻,不敢下车。
周顾之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就有人动作麻利地将花瓣扫进垃圾袋,把那辆跑车用拖车拖走。周顾之这才对于幸运温和地说:“好了,下车吧。无关紧要的人搞的恶作剧,不必理会。”
可第二天,于幸运就在办公桌上看到一个匿名快递。拆开,里面是一本制作精良的仿古线装画册。她颤抖着手翻开一页——是唐代风格的春宫图,笔法比明代那本更奔放大气,色彩浓丽。旁边附了张便签纸,上面是熟悉的飞扬跋扈字迹:“复习功课。上次的明代看腻了,换换口味。商。”
于幸运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画册塞进抽屉最深处,用一堆文件死死压住,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周顾之对此的应对,永远是不动声色的解决。他会轻描淡写地提起,以后他们去那家餐厅只安排最私密的位置。他甚至会在某次饭后,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工作还顺心吗?如果觉得压力大,或者有什么……不相干的人打扰,可以跟我说。”
他的语气永远温和,举措永远得体,可于幸运就是能感觉到,那平静海面下日益堆积的压力。他不是不介意,他只是把商渡那些疯狂挑衅定义为垃圾和恶作剧,然后不动声色地清除。
可于幸运夹在中间,只觉得快要窒息了。
这俩人之间的斗法,根本就不是她能挡过去的明枪明箭!全是暗器!你根本分不清周顾之哪句温和的关怀底下是不是藏着试探,也搞不懂商渡下一次疯癫的礼物会不会直接要了她的工作甚至小命!她就像被两只巨兽用爪子扒拉来扒拉去的小耗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道哪一步踩错,就会被其中一方收拾一下。
她的生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就想上个普通的班,挣点普通的钱,怎么就这么难!
这天早上,于幸运顶着两个黑眼圈,食不知味地喝着豆浆。她爸戴着老花镜,一边看早间新闻,一边念叨国际形势。她妈在厨房煎鸡蛋,滋滋作响。
电视里正在播一条时政新闻。镜头扫过会场,前排居中位置,一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身影一闪而过。于幸运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是陆沉舟。
他坐在那里,身姿笔挺,侧脸线条在镜头里显得有些冷硬。他正在听旁边人汇报,偶尔微微颔首,眉头微蹙,神情是于幸运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沉稳。
他看起来……很累。但依旧很帅,那种端正带着距离感,又让人心安的帅。
他依旧没有联系过她。从楼外楼那天之后,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其实她冷静下来细想过这个事,可能从寿宴那晚,在洗手间门口他对她说“我很少看错人……你是个好姑娘”开始,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试探,就已经被他亲手掐灭了。楼外楼他赶来,与其说是为她,不如说是出于他骨子里的责任感和人道主义——毕竟他也是把她带进圈子的人,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和他之间,那点稀薄的好感和未成形的依赖,或许早在一次次阴差阳错和她的不争气里,消耗殆尽了。
于幸运低着头,默默捡起勺子,食不知味地继续喝豆浆。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发酵,压得她喘不过气。
到了单位,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处理工作。快中午的时候,科里开了个小会。科长拿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都注意一下啊。上级机关牵头的一个联合工作组,下周要来咱们局,就社会救助专项工作的规范化落实情况进行调研座谈。咱们科是重点汇报科室,得准备详细材料。这是通知,小张,你复印一下大家传阅。”
于幸运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那份复印的通知传到她手里。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工作组联络人”那一栏猛地顿住——
后面跟着的名字和职务,她认识。是陆沉舟身边的那个王主任,以前陆沉舟来局里调研时,就是他跟在身边,她还给倒过水。
陆沉舟……他也会来吗?虽然通知上没写,但这种规格的工作组,他作为分管领导,很可能会出席。
想见他。
这个念头,出现在于幸运的脑子里。她欠他一个道歉,一个正式的,面对面的道歉。就算他不想听,就算他早就把她从心里划掉了,她也得说。不然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她心里,每次想起都疼。
可是,她有什么正当理由能见到他呢?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卤煮摊跟她聊天的陆书记了,他是需要提前预约,层层通报才能见到的领导。她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凭什么?
于幸运盯着那份通知,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汇报材料……送材料……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散会后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等科长收拾东西时,她凑过去,脸上堆起自认为最靠谱的笑容:“科长,那个……汇报材料的事,您看我能参与准备吗?”
科长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小于啊,这个材料要求高,时间紧……”
“我知道我知道!”于幸运赶紧说,心跳得飞快,但表情努力维持镇定,“我之前不是参与过类似的档案整理吗?对里面的数据逻辑和问题难点还算有点了解。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坦诚,“上次陆书记来咱们局调研,不是我负责的会务和材料对接吗?我对领导那边的关注点和汇报风格,可能……比别的同事稍微熟悉那么一点点。当然,主要还是得靠您把关!”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科长。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整理过档案,也确实在陆沉舟来时打过杂,但熟悉领导风格纯属扯虎皮拉大旗。可她赌科长不会深究,毕竟这也不是什么核心机要任务,多个人打下手没什么不好,还能卖个认识领导身边人的潜在人情。
心里那点虚,被一股反正最坏也就是被拒绝的豁达,和靠近目标前的兴奋给压了下去。
管他呢,能见着人就成!
科长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权衡。于幸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又怂又认真,眼神里写满“我想为科里做贡献”的光芒。
“……行吧。”科长终于松口,“那你也加入材料组。主要是数据核实和初稿撰写,最后我来统稿。好好干,这是个学习机会。”
“谢谢科长!我一定努力!”于幸运赶紧表态,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一半。
接下来几天,于幸运拿出了高考冲刺的劲头。她翻遍了近三年的相关文件、报表、案例,把数据核对了又核对,把问题梳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自己偷偷查了不少政策理论和外地经验,把汇报材料的初稿写得详实又清晰,连科长看了都点头说“小于这次用心了”。
材料定稿后,需要送去工作组驻地先行沟通。这跑腿的活,于幸运当仁不让地主动揽了下来。“科长,我熟路,而且之前跟王主任打过照面,送过去也方便沟通细节。”她说得合情合理。
科长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于幸运抱着厚厚的文件袋,坐在公交车上,心情忐忑得像要去参加高考。她不断在心里排练见面要说什么,怎么道歉才显得诚恳又不纠缠,万一他根本不愿多谈怎么办……
好像……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这么主动、甚至算得上勇敢地,去追一个男人。虽然这追的目的,只是为了说声对不起。
工作组驻地设在区政府附近的一栋相对安静的小楼里。于幸运在门口登记,又被门口值班的年轻干部拦了一下:“找哪位?有预约吗?”
“我是民政局来送材料的,找工作组的王主任,之前约好的。”于幸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主任在开会。材料给我就行。”对方公事公办。
“那个……有些数据需要当面跟王主任解释一下,怕电话里说不清。”于幸运硬着头皮,把事先想好的理由搬出来,“是关于几个疑难案例的定性问题,可能影响到后续汇报方向。”
值班干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厚厚的文件袋,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他对她说:“王主任确实在开会。这样,你先到二楼小会客室等一下,会议大概半小时后结束。材料你可以先放那里。”
“好的,谢谢!”于幸运连忙道谢,抱着文件袋上了二楼。
小会客室很简洁,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规划图。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车流隐隐的噪音。于幸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心跳得飞快。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哭唧唧“要不还是走吧”,另一个恶狠狠“来都来了,怂什么怂!”。最后,她自暴自弃地想:死就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丢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会不会根本不来,让秘书直接把材料拿走;一会儿又想他来了会是什么态度,冷漠?客气?还是直接无视?
门被轻轻推开。
于幸运猛地站起来,进来的不是王主任。
是陆沉舟。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客室里是她,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脸上掠过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于幸运同志?”他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工作场合特有的距离感,“王主任临时有个急事处理,让我过来看看材料。坐吧。”
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于幸运僵硬地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陆沉舟拿过文件袋,抽出材料,低头翻阅起来。他的神情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页,偶尔用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录一两句。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于幸运看着他。他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清晰了。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而略带疲惫的气场里,和之前那个会跟她闲聊、会在寿宴混乱中吻她的陆沉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更沉稳,也更……遥远。
“材料准备得很详实。”陆沉舟合上材料,抬起头,看向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肯定,“数据清晰,问题抓得也准。辛苦了。”
“不、不辛苦,应该的。”于幸运赶紧说,声音有点干。
“嗯。”陆沉舟点了点头,将材料推回她面前,“这部分没问题了。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王主任会再联系你们。”
说完,他拿起笔记本,似乎准备结束这次短暂的会面。
“陆书记!”于幸运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陆沉舟动作停住,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于幸运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张了张嘴,却发现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片温和的疏离。这种疏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难受。
眼泪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可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落。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对不起……寿宴,还有后来……楼外楼……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陆书记你是一个好人….”
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胡乱地去抹,却越抹越多。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明明是想好好道歉的,却只会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一包纸巾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于幸运泪眼模糊中,好像看见那递纸巾的修长食指,很轻地颤了一下。
于幸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水光看着陆沉舟。他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桌边,看着她哭,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
“幸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又缓缓移回来,落在她泪水涟涟的脸上,语气温和:
“你是个好姑娘。以后的路还长,要向前看,好好生活。”
他说“好姑娘”和寿宴那晚在洗手间门口说的一模一样。可于幸运听出来了,那不再是带着怜惜,而是一种……告别。一种将你从某个特殊位置轻轻放下,放回“普通好同志”行列。
他不再责怪,也不再期待。他选择翻篇。
于幸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他说的对,她知道这才是理智的、成熟的做法。可她就是忍不住难过,难过得要命。
陆沉舟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叹了口气。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静了几秒,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
“单位楼下新开了家茶馆,龙井不错。以后如果工作上遇到困难,可以来坐坐。以茶代酒。”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他的身影。
于幸运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泪水。她再傻也听明白了。茶馆,以茶代酒。他退回到了最安全、最有距离的位置。一切关心,止步于工作。温润有礼,周到妥帖,挑不出半点错。
这就是陆沉舟。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她失去了道歉的资格,也失去了靠近的理由。她只能像个真正犯了错的下属一样,抱起桌上那份已经没问题的材料,低着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于幸运抱着文件袋,走出那栋小楼,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坐车,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也不擦了,任由它流。路过大爷大妈坐在路边下棋,看见她哭得稀里哗啦,好心问她:“姑娘,咋啦?被人欺负了?要不要报警?”
于幸运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眼泪流干了,脸上绷得难受,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是个贪心不足的坏蛋。明明有周顾之,有商渡已经搅和得一地鸡毛,她却还在这里为陆沉舟的放手哭得天昏地暗。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难过?
陆沉舟说得对,她该向前看,好好生活。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想起寿宴洗手间门口那个吻,想起他说“我很少看错人”,想起卤煮摊上他温和的笑,想起他最后那个失望又痛心的眼神……
那些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一切,像一把把小刀子,细细地割着她的心。
她知道他没做错。他冷静,克制,做出了最体面、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她就是不争气。她就是忍不住。
于幸运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拎着菜的大妈奇怪地瞟她,放学的中学生嬉笑着跑过。这世界热闹得很,也正常得很,只有她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不合时宜的嚎啕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