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

作品:《

    我用信笺本给菲菲做了一枚精致的书签,她却嫌这幅“画”太小了。无奈之下,我重回梧桐路24号,在物资丰富的仓库里寻找尺寸更大的画布。贺俊知道我的行踪后,没有露面,只是来了个电话,说保安室有淋浴间和空床,可供洗漱休息。

    “……我就白天来画一画。”我小声说。

    “随你。想用就用。”

    他就要挂电话,我赶紧叫住他,问白雪还好吗。

    “挺好的。先前以为是严重的排异反应,检查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她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你还没和她说那个……我的决定吧?”

    那头传来模糊的轻笑。“怎么?改主意了?”

    “嗯……”我脸上一热,“我觉得……其实出去看看也挺好……”

    “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他放慢语速,显得格外郑重,“到时候签好申请书,就不许反悔了。”

    蛮奇怪的。他现在倒不催我了。

    九月来临,高二正式启动。交完学费后,我兴冲冲地提着行囊去寝室找李思跃。里头很热闹,隐约能听出些讨论旅行的话题。可当我推门而入的瞬间,所有的谈话戛然而止,好似灌木丛中叽叽喳喳的鸟儿发现了突然闯入的野猫,通通噤声伪造消失。

    我退出去确认了一眼门牌,又重新跨进来,弱弱地向大伙儿打了个招呼。

    没人理我。除了刚洗好水果的顾盈盈,从阳台进来的时候朝我点了点头。

    “东南亚好玩吗?”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跟她闲聊。空气安静得可怕。咳嗯——我听见有室友拙劣地咳了咳,提醒顾盈盈别搭我的话。

    “还行。”她嘎吱咬了一口苹果,假装没听见背景音。

    “……李思跃呢?”我又问。拉开储物柜,出乎意料的空,没有满当当的水果。

    咳嗯——!咳嗽声更响了。顾盈盈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是你女朋友。你都不知道,舍长怎么会知道。”

    忽地某个声音从蚊帐后传出,激起四周嘶嘶低笑。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嗡嗡,一条短信——“p16”。我望向发信人顾盈盈,她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我重新检查柜子。

    我找到了那本躲角落里的校刊,翻到第十六页,看到了关于我的出柜采访。

    正如菲菲所说,不合适的环境,不会开出对的花。有些特立独行,也许能在与先进接轨的国际部受到追捧,但在遵循传统的普通校区,异端只会被当作邪祟。然而那篇充满刻意的采访稿毕竟为我镀了金。大家不好再采取直白的热暴力,而是随着入秋的天气,悄悄降温为更隐秘的冷暴力。

    李思跃由于以前总钻我被窝,不幸落得了“夏梦女朋友”的恶名,事情还传到了她父母那里。她暑假之所以消失这么久,就是因为满心担忧的长辈逼她又是看心理医生,又是喝中药,差点弄得她月经不调。虽然后来跟我逛操场的时候,她笑着说“没事,我们还是朋友”,但她脸上的疲倦到底出卖了她。正式分班后,我默契地减少了与她的交集。

    某个微凉的秋夜,寝室里弥漫着重压。一位室友晾晒的内衣被风吹落,站在阳台的我不巧用脑袋接了个正着。我拿去还给她,她却尖叫一声,猛挥手说不要了。我欲言又止地捏紧手里的布料,伫立在四下忙碌的屋中,忽觉自己像枚不合规的齿轮,卡在一台精密设计的机器中阻碍它的运转。我缓步离开,将那件内衣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赶在熄灯之前跑进了黑夜。

    我开始翻墙。

    那段时间,我尤其痴迷于观察花卉。周末偶尔去菲菲妈妈家蹭饭,我会盯着院子里种的曼陀罗观察很久。她们有裙摆一样的花瓣,白中泛紫,待放时,像只旋转的五角星;盛开时,花口撑得近似圆月。她们像喇叭一样垂着,风吹过,全都跳起无声的舞,裙下飘香。我越看越入迷,有时菲菲得拍我一巴掌,才能让我回神。

    “傻孩子,别凑太近。那花有毒的。”阿姨呵呵笑着提醒。

    因为我总夜闯仓库,贺俊在那里增添了一台大功率的摄影灯。有天晚上我溜进去时,发现他正背对着光,站在那幅半成品前,皱眉托腮。

    “画这个的意义是什么?”他问。

    我白了他一眼,径直去工作台捣鼓颜料。

    “……又不是画给你看的。”

    “那你画给谁看?”

    我的喉咙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菲菲”两个字咽了回去。

    “换个题材吧。”贺俊走近,声音很轻,好似真在同我商量,“花太温顺,太被动,太……女性了。”

    “你生物学得可真差。”我反驳道,“自然界大部分的花都是雌雄同株。它们既是接受者,也是散播者,何来‘女性’一说?”

    “科学理论和普遍认知存在出入。”他依旧不买账,“也许你意在展示一朵完整的花,但大众只会片面地解读为你在暴露脆弱。况且,这里面没有你的思考,只是单纯的搬运。”

    “怎么没有思考了……佛经不也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吗?”

    “这不也是你刚搬过来的么?”

    我放下笔刷,费解地看着他。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你不喜欢我的画。”

    贺俊没否认。片刻后,他自嘲地弯弯嘴角。

    “我不喜欢你为余菲菲作画。”

    这句话他说得相当沉重。以往要是揭穿我的秘密,他的语气总是轻快得惹人厌,此刻却一反常态的落寞。我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匆匆回到画布前,用窸簌的笔刷声赶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