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

    傍晚六点刚过，天色已暗，清和酒楼霓虹光管灯牌缓缓亮起。

    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映着招牌上四个金色阳刻行书，暖融融的光晕洒在阶前，如同召唤归家人的信号。

    门内人声鼎沸，食客们推杯换盏，侍应穿花蝴蝶般游走其间，蒸笼掀开的白雾裹着烧腊的咸香从厨房飘出来，与满室喧嚷搅拌在一起，充满都市烟火气。

    阿ben站在入口处迎客，一身熨帖的深灰衬衫和黑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短，身形也比以前胖了些，但他精神头极好，眉眼间那股干练丝毫未减。

    见他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一旁正与伙计核对订座名单的何丽莹忍不住笑道：

    “老公，你不要站在哪里阻住客人喇，阿允讲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欸，我知，我不是心急，就是……”

    他嘴上否认，目光还是一直落在门外。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他终于望见一辆计程车停靠在酒楼门口。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故，随即，熟悉身影裹着米白围巾探出半个脑袋来。

    “阿允！”

    阿ben打开门，快步迎上前，声音里掩不住的开心：

    “雷生，你们终于到啦！快点进来，菜都准备得差不多喇！”

    齐诗允笑容和煦，和一起出来迎接他们的丽莹寒暄拥抱后，站在那熟悉的门前，仰头看向那块匾额。

    「清和」两个字笔锋遒劲，但牌匾边角添了些许岁月磨蚀的痕迹，比多年前更显厚重。目光在匾额上停留片刻后，她侧过头去看旁边的雷耀扬，发现他也正抬头望着那招牌。

    继而，两个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

    “进去喇，外面风大。”

    她说着，男人收回目光，轻揽她肩膀跟在她身后，同阿ben夫妇一起踏入这间时隔许久都未回来的地方。

    年夜饭是刚需，今晚全港酒楼几乎都不打烊。

    清和一楼大堂近三十张桌台座无虚席，蒸腾的热气与食客的喧嚷混在一起，碰杯声、谈笑声、侍应的传菜声全都杂糅在一个空间内，热闹非凡。

    齐诗允一路往里走，看到墙上挂满了老食客赠送的牌匾和明星合影照片，而其中一张最显眼的，是三年前清和酒楼被米芝莲推荐时的证书。

    她脚步倏然一顿，回头看向阿ben：

    “哇，阿ben，你都没同我讲酒楼拿过奖？”

    男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自谦道：“小奖而已，没什么值得炫耀喇。”

    闻言，齐诗允目光扫过那些食客，又望了一眼厨房方向传来熟悉的锅铲碰撞声，不禁觉得动容：

    “阿ben，你把清和打理得好好。方女士泉下有知，都要夸你会做生意。”

    男人笑笑没接话，只是侧过身，引他们走上楼。

    二楼龙凤大礼堂里几张大圆桌都坐满客，而最里面靠窗那间的门却虚掩着。阿ben推开，侧身让位，声线略带哽咽：

    “你们还是坐这间包厢，这么多年，只有这间我从不对外开放的。”

    闻言，齐诗允和雷耀扬不约而同微怔住。

    想当初他们在这里被迫切断婚姻关系，而如今又回到故地，都十分明白阿ben这份心意。于是，彼此相视一笑，手拖手先后踏进室内。

    内里所有一切，都还是他们记忆里那个布局熟悉又阔落的样子。

    深色实木圆桌，几张旧式靠背椅，红木色的柜子里摆着几套齐整的骨瓷茶具，而她目光最先落定的，是墙壁上那幅装裱得端端正正的隶书———

    「清阳曜灵

    和风容与」

    再往旁边看，是一张装在胡桃木相框里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微微泛黄，边缘都有些翘起，但被仔细地贴在底板上，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照片里，方佩兰站在中间，穿着喜庆的绛红旗袍，笑得眉眼弯弯。齐诗允站在左侧挽住她，长发及肩，手里举着一根点睛用的狼毫笔。

    雷耀扬立在她身旁，身姿笔挺，手臂很自然地护在她身后。升级经理的阿ben站在最边上，难得着西装打呔，戴着胸花，笑容灿烂。

    那是酒楼开业那天拍的，当时的热闹景象都还历历在目，永远劘灭不去。

    阿ben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齐诗允身旁，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们离开香港以后，我从家里找出这张相放大装裱，我就想……挂在这里，让兰姨能看到清和一直好好地被我经营下去，让你们看到，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托付。”

    “多谢你，阿ben……我阿妈她…一定好开心的。”

    女人转过身，看向这个如兄长一样的男人，想起过去种种，眼眶已然泛红。

    就在心情同样复杂的雷耀扬握住她手时，阿ben的独生女倪可欣不知何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果盘，笑道：

    “阿姑，姑丈，你们全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呀？”

    “快坐下喇，我老豆还讲今晚要同你们饮好多杯呢！”

    女仔一番俏皮话打断众人思绪，齐诗允把酸意强压下去，再面对她，脸上已经挂起温和的笑容：

    “好，大家快坐喇。”

    雷耀扬替她拉开椅子，几人陆续坐下来，开始讲起这些年香港的变化和发展。

    但齐诗允的视线仍不由地落在那张旧照上，方佩兰的笑定格在十几年前的那个炎炎夏日，也落在这其乐融融的团聚氛围中。

    阿ben夫妇回到大堂内忙前忙后张罗时，可欣正坐在齐诗允身旁，同她聊功课和未来志向。特别是当她提起阿姑曾在伊拉克做战地记者时更是兴奋难掩，眼睛亮晶晶的，说起话来一句接一句：

    “阿姑，听我老豆讲你当年在伊拉克当记者，成日同那些极端分子打交道，被枪指住头都临危不乱！真是好犀利呀！”

    “你老豆吹水的。别信。”

    闻言，齐诗允不禁失笑，也不知阿ben跟这女仔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雷耀扬，对方挑眉，缓缓抬起茶盏，面不改色地开口：

    “你阿姑最钟意扮猪食老虎。你学功课就学功课，不要学她动不动就博命。”

    “雷生，你拆我台拆得好开心啊？”

    女人佯装生气瞥向他，但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是表露了她内心真实情绪。可欣来回看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嘻嘻地又凑近：

    “阿姑，我明年读中四，想选修历史同政治。你知不知哪间大学比较合适？将来我想做记者，同你一样！”

    “做记者？”

    闻言，雷耀扬又抢在齐诗允前头接话：

    “你信我，以后做会计师好过做记者。稳定，准时收工，不用捱更抵夜。”

    闻言，齐诗允伸手过去掐了他一把，他没躲，只笑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可欣被他们两个人的互动逗得忍俊不禁，这时，何丽莹端着头盘进来朝女儿摇头：

    “阿欣，不要成日缠住你阿姑，阿姑同姑丈难得回来食餐饭。”

    “不紧要，我钟意跟她聊天。”

    齐诗允亲昵地摸摸倪可欣后脑，对方连连点头，又忍不住继续问：

    “阿姑，那你以前去伊拉克的时候，最危险的是哪一次？”

    女人正要回答这问题，谁知拆台专家又再次开口：

    “次次都危险，不过最危险是她自己不知道怕。一做报道就变成亡命徒。”

    虽然知道姑丈说的是事实，但可欣还是禁不住好奇去问：

    “阿姑，那些地方真的每天都在打仗吗？你会不会怕？电视里那些爆炸是不是都是真的？还有还有…联合国的人，是不是个个都会讲好多种语言？”

    齐诗允被她逗笑，放下手中热茶认真想了片刻，才温声回答：

    “嗯，当然怕呀，那里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有冲突发生，是个人都会怕。”

    “如果一个记者同你讲，他去战区一点都不害怕，那他多半都是在骗你。”

    “因为去到战区和平时做报道完全两码事，一路上有太多不可预料因素，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流弹，人弹，突袭…上一秒或许还好好的，下一秒就会突然丧命。”

    “其实我是非常幸运的，还可以活着从那里走出来，还能继续过正常的生活。但那里的人…每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

    可欣听得出神，眼眶都有些湿润，她默默了几秒，又轻声道：

    “阿姑，虽然听你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做记者。”

    闻言，女人有些意外，她并没有急着点头附和，反而认真望着面前这女仔，好奇问道：

    “为什么？”

    “因为……”

    可欣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也变得坚定：

    “因为…我觉得如果做记者的话，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改变世界。”

    “总要有人去，去把不为人知的事情记录下来，告诉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曾经自以为的理想和信念，齐诗允唇角微微上扬一点，没有急于否定：

    “…其实，世界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但是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真的会因为一句报道、一张照片、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而发生改变。”

    说着，她脑海里掠过阿米娜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所以，如果你以后真的想走这条路，不要想着自己有多伟大。”

    “因为做新闻从来都不是为了成就记者自己，在这个行业，事实真相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它要么是由鲜血换来的，要么是由沉默换来的。”

    倪可欣似懂非懂地听着，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齐诗允看她那副认真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一个十五岁的女仔，听到战地记者的故事生出向往，自己或许不该用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把她吓退，但她也不希望她去到那人间炼狱里，再经历一遍自己不愿经历的事。

    于是她又转移话题，慢慢聊回她的学业：

    “嗱，如果你以后想做记者，历史地理都要扎实，最好再学一门阿拉伯语或者法语。你阿爸阿妈供你读书不容易，总而言之，你先把基础打好，将来才有得选。”

    闻言，女仔认真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认真念书。

    她又悄悄凑近齐诗允耳边，说起当年她还小，阿姑离开香港前给她的那封厚厚利是，都已经被老豆作为大学学费存了死期。又说老豆宁愿她念书念到老，都不愿意看到她嫁人的模样。

    听过，女人不禁失笑，亦对阿ben的想法表示理解。

    雷耀扬坐在一旁，静静看向这没有血缘关系却亲似姑侄的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唇角笑意难掩。但在某一瞬间，他心内还是忍不住想，若是方佩兰还在世，能够与他们一起共享这餐团圆饭，该有多好。

    环顾快要摆满桌的菜式，齐诗允心里暗自算着这一顿得花阿ben夫妇多少心思，正要开口跟丽莹说菜太不要再破费时，包间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刚抬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后晃进来。

    驼色大衣，围巾迭得层层迭迭，配一副玳瑁墨镜，整个人时髦得过火，显然是特意打扮过才出街，想来一路来到这里都已经吸睛无数。

    “wyman！”

    她愣了几秒，随即站起身，又惊又喜：“你——你怎么会来？”

    “哇？你们两公婆回香港过除夕，我不可以来当电灯胆食餐年夜饭？”

    光头佬摘下墨镜揣进衣袋，大摇大摆走到桌旁，视线落在齐诗允脸上，语气故作轻佻地揶揄她：

    “齐大小姐在欧洲住了几年，终于得闲回来探望我们这些老友？”

    齐诗允笑着拍他肩膀，还没消化完这个惊喜，包厢门口又传来一声轻唤：

    “学姐。”

    只见陈家乐站在门边，身边还跟着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子。她眼神顿然明亮，藏不住地欣喜：

    “家乐！talia！”

    “你们几时回香港的？台里不是说你去了加沙？”

    “上个礼拜采访就结束了，阿ben发消息讲你们回香港过年，我就订了机票。”

    就在雷耀扬起身同对方握手的间隙，齐诗允正要过去拥抱陈家乐身旁那位她已见过两次面的未婚妻，门口又陆续走进来几人。

    “大佬！阿嫂！”

    阿兆第一个冲进来，因为过于激动，险些在门口绊了一跤。而他身后，还跟着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凶神恶煞的坏脑和power。

    见状，齐诗允怔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转头看向雷耀扬，对方表情也并不算平静，显然他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出现。

    “你们……你们全部都……加仔呢？！”

    “大佬，是ben哥叫齐我们来的。加仔去年就回了泰国，重色轻友衰人一个，阿嫂你一定要好好教育他喇！”

    阿兆笑着解释，看向也跟着进包厢的阿ben：“ben哥讲，除夕夜要食团圆饭，人多点热闹。”

    wyman拿出歌星签名照送给满脸兴奋的可欣，陈家乐正替未婚妻拉开椅子，加仔和阿兆抢着霸占点菜的位置，坏脑和power沉默地落座，像是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整间包厢被这些熟悉的面孔占据，相识几十年，有的曾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并肩作战，有的是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故人。

    齐诗允转过头，看向雷耀扬。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言不语，但她看到了他眼尾那道细纹因惊异而微微皱起。显然，他也是被瞒住的那个。

    阿ben这时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一瓶珍藏的陈年花雕，朝大家扬声说道：

    “今晚这餐饭，是我同丽莹一早安排的。”

    “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忙，好久没见，难得今日除夕，大家齐齐整整———”

    说到这，男人哽咽了一下，声线发沉：“这瓶酒，就当是代替兰姨，同我们全家人食餐团圆饭。”

    听到这番话，一直在齐诗允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涌落，可欣见状连忙递过纸巾，小声问：

    “阿姑，你怎么了呀？”

    她摇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阿姑……觉得好开心。”

    片刻后，大家齐齐落座，气氛再度热络起来，众人脸上皆是团聚在一起的喜色。

    几巡酒过后，阿ben拉着阿兆比拼划拳，wyman和talia聊起巴黎的甜品店，可欣则缠着有些不苟言笑的power，问他手背上那道旧疤是怎么来的……

    齐诗允吃着从前熟悉的菜式，看着这一屋子人，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这一刻，她好想念方佩兰，想念她道唠叨，想念她的手艺，想念她永远会对自己敞开的怀抱。

    忽然，面上挂着薄红的wyman端着酒杯，打断了她飘渺的思绪，转向她身旁的雷耀扬，语气难得正经不毒舌：

    “雷生，我代郭城敬你一杯。”

    “前几日他回英国陪父母过春节，今日早上来电知道你们都回来团聚的事，托我带句话：他讲那件事，一直欠你一句多谢。”

    听到这，齐诗允明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身旁的雷耀扬非但没有推辞，反而与wyman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劳驾你转告他，都是过去的事，不用再提。我也有欠他的。”

    酒杯空了，雷耀扬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早已释然。

    wyman看着这位昔日的好友情敌，默然几秒，随后淡淡一笑，也将杯中酒喝得精光。

    窗外，白加士街的霓虹渐次亮起，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清和酒楼内依旧热闹，那幅泛黄的老相片静静悬在包厢墙上，被团聚地喜气层层包裹。

    方佩兰在合影里笑着，望着这一屋子她曾挂念的人围坐在一起，与她举杯共度除夕。

    年夜饭散场时，就快到凌晨。

    下过一场小雨，街灯在冬夜里格外暖融，路上行人渐稀，只有几家食肆还亮着招牌。蒸腾白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裹着烧腊香，又在低温中慢慢散尽。

    阿ben夫妇送走最后一批食客，齐诗允悄悄塞了利是封给倪可欣，快步跑下楼梯，在酒楼门口与wyman和陈家乐拥抱着说再见。

    雷耀扬站在一旁，看power在路边拦计程车，坏脑搀着有些醉意却还不肯走的阿兆，一众细佬站在路边朝他挥手道别，直到几辆车都渐行渐远，只剩下他和身旁女人。

    齐诗允转身，看向他，笑眼弯弯：

    “雷生，我还不困，想去走一走。”

    闻言，雷耀扬没有多问，只是把围巾收拢在她脸颊两侧，抬手拦下一辆的士。

    “两位去哪里？”

    “凌霄阁。”

    回答完司机的问题，齐诗允转头看向身侧已经会心一笑的男人，眼波里有几分娇俏灵动。

    对方则是慢慢把她的手指扣拢在掌心，在她顺势倚在他肩头时，也偏过头，和她靠在一起。

    驶过弥敦道，他们曾熟悉的街角一帧帧透过车窗掠过眼底。除夕夜的街景在窗外徐徐铺展，这个时间商铺大多落了闸，但霓虹招牌并未熄灭，交通灯闪烁着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地流动的光斑。

    庆贺新年的人潮大都往码头过去，计程车沿着蜿蜒山道一路向上，车窗外街灯也渐渐疏落，两旁的行道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从枝叶间漏出点点碎光。

    途经那些熟悉弯道，可以看见凌霄阁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却比记忆中来时更显开阔。观景台向外延伸出一道弧线，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城市托举着送到云层边缘。

    落车时，冷冽山风扑面，却也比维也纳的冬季温和许多。

    对岸九龙迎接新春的烟花汇演刚开始不久，所以这个时段游客依旧络绎不绝，大都是在拍照，或是依偎栏杆边指认远处的标志性建筑。

    在爆竹声声中，两人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步走到栏杆前，一直走至从前他们一起并肩而站的那个方位。

    维港在山脚下铺展成一幅极辽阔的画卷，此刻的灯火比那些年所见时更密更亮，绚丽的烟花一簇簇涌向天际线，在冬季的夜空里交错闪烁，燃亮了整片海。

    林立的商厦，醒目的广告牌，跨海大桥上缓缓移动的车流…每一处，都昭示着这座城已然和过去不同，但此刻站在这里，就仿若十多年前还未对外开放时，他们来到这里的那一晚。

    只是今时今日站在同样的位置，心境却很不一样。

    “雷生，其实在离开香港前的头一天下午，我一个人来过这里。”

    齐诗允望向在海面上交错划行的航船，喃喃道：

    “我当时站在这里，望住对岸，在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这个地方。”

    闻言，身旁男人微微一怔，转过脸垂眸看她：

    “那天下午我也来过。”

    “本来要去骆克道，半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又掉头……”

    雷耀扬说着，盯住对方，忽然自嘲笑道：“那天还是我第一次坐缆车上到这里来。”

    “但是车厢里只有我一个。”

    话音落下，风从山脊那边吹来，绕开他们两人，四散在观景台开阔的空间里，把远处的声音拉远，又轻轻推回来。

    齐诗允回望着眼前男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段久远的回忆就像是一场梦，他们相遇，错过，又再次邂逅……仿佛都是被命运写就的剧本一样，兜兜转转，千回百转，还是会在一起。

    她重新望向远处那片她太过熟悉的城市轮廓，想象当时他们隔着缆车擦肩而过，各自怀揣着不舍告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

    那时，她以为此生不会再回头，他以为他再也追不上她。

    而许多年后的冬夜，他们又一次站在了这里，肩并着肩。

    “原来当时…我们都离得好近。”

    齐诗允说着，朝对方伸出手，掌心向上。

    “如果当时知道你在，我一定不会放你走。”

    雷耀扬笃定说着，随即自然而然地伸手覆上去，将她的指节包裹进自己手掌。

    十指在夜风里慢慢交握，各自掌心的温度严丝合缝地重迭在一起，就像两股汇入同一片海域的洋流。

    忽然，一架波音客机自山顶呼啸而过，那轰鸣声短暂盖过一切，与季候风撞上地形湍流，漫山遍野的植被摇摇摆摆，好似也将两个人的思绪，带回了那个对彼此未来充满向往的一九九六。

    想起两个人当时站在这里的对话，雷耀扬不禁朝她笑道：

    “齐小姐，我们现在已经在正确的方向了，对吧？”

    听到这话，望定对方那张被岁月雕琢得愈发英致洒然的脸，齐诗允点点头与他相视一笑，然后踮起脚，旁若无人地吻向他双唇。

    夜风在耳畔打转，拂起她的长发。

    雷耀扬将女人紧拥在怀，回应她的主动与热烈。

    山脚下，万家灯火璀璨，而他们，也一起迎来了很多很多个新年。